最终,日本人强行带走泪流满面的鬼塚千缕与满心不甘的鬼塚翳弦,却留下了年幼的齐茷,让他得以独自照料垂死的父亲。
那天,齐茷说出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句语言:“母亲!”
当天夜晚,齐照将那支刻有“绥章”二字的钢笔送给他,留下了他在齐茷记忆中最后的音容笑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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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照离世后,林下在确定齐茷周围没有人监视之后,终于敢出现在齐茷的世界中。
当听闻林下说:“在下姓林,名下,字休之,是你父亲的朋友……庐川兄既已驾鹤,我便该替他好好照顾你。”
齐茷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会继承父亲的遗愿。”
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林下都为之震惊的坚定:“我会赶走那些洋人,让华夏人来主宰华夏的土地;我会继承父亲的遗志,不做苟且偷生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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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鸾哕坐在床边,听得心脏阵阵抽痛。
纵然早就知晓,齐茷小小年纪却有这样深沉的心思,他的过去必然不会轻松,但他还是没有想到,小小的齐茷背负的竟然是父亲的血海深仇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责任。
他一步步走到今日,该是何等艰难。
顾鸾哕伸出手,轻轻将齐茷揽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齐茷的发顶,沙哑的声音中满是怜惜:“都过去了,阿茷,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再也不会有人让你受委屈……”
温热的怀抱驱散了齐茷心底的寒凉,他靠在顾鸾哕的肩头,紧绷的身心难得放松下来,沉默着任由对方安抚。
良久,顾鸾哕才缓缓松开怀抱。目光落在齐茷清浅的眉眼间,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他神色复杂,似是包含了千言万语,让齐茷都忍不住地眉头跳了一下。
——顾鸾哕明白了什么?
第86章鹑火
病房外,林下侧身透过窄小的门缝,将屋内二人冰释前嫌的模样尽收眼底。悬了数日的心绪终于落定,林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看着齐茷脸上的融融笑意,恍惚间,林下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齐照临终之前给他写过的那封信。
也不知是不是齐照在临终之前就有所预感,他提早给林下写了一封绝笔信,那封信却直到齐照亡故之后林下才收到。
【休之兄鉴:
照恐难再与君同行矣……命数难违,奈何奈何。此生尘缘将尽,唯余三恨,耿耿于怀,难以释怀。
一恨所遇非人,致宗族蒙难、血食几绝,负双亲养育之恩,愧列齐氏子孙,九泉之下亦难安;
二恨山河破碎,胡尘蔽日,九州沉沦,生灵涂炭,未能亲睹华夏重光、礼乐复归,空怀报国之志,却无救国之行;
三恨绥章尚幼,懵懂无知,照未能含辛抚育、教其成人,未竟椿庭之责,未传齐家风骨,恐其孤苦无依,遭人欺凌。
绥章今托付于君,照无妄念,只求绥章平安成人,一生顺遂。】
望着屋内安稳相依的身影,林下轻声喟叹:“庐川兄若是泉下有知,终可安心了。”
身后的顾南行语气酸溜溜的:“先生向来重视阿茷远胜于我。”
林下头都没回,冷冷地说道:“若非你那日执意纠缠,我就不会不去探望阿茷;若是我去探望阿茷,他断不会行此凶险之举,使得自身身陷绝境。”
顾南行:“……”
顾南行自知理亏,再不敢说话。
许久也没听到林下说上一句原谅,顾南行生怕先生真的气他,连忙抬眼,却发现此刻的林下很不对劲。
往日里的林下气质温和,言谈间皆是言笑晏晏,如林间清风飒飒,一派君子端方。但此刻的林下却浑身上下都被冰冷的气质所笼罩,他的半边脸隐藏在阴影里,竟让顾南行有些看不分明。
好一会儿,顾南行看见林下薄唇轻启,低低吐出三个字:“日本人……”
这一声轻淡,却带着彻骨寒意。
顾南行心头一震,恍然间竟以为眼前的林下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林下。
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看着不同以往的林下,喉结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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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茷很快就知道了顾鸾哕明白了什么。
等到齐茷的伤势渐愈、已经能下床走动时,十一月的无冬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雪落无声,一夜之间便铺天盖地,将街头的青砖黛瓦、檐角飞翘都裹上一层厚绒,连巡警厅门前的铜狮都覆了白雪。
风卷着细雪掠过窗棂,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氤氲,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顾鸾哕便是在这日午后,牵着齐茷的手出了门。
齐茷指尖微凉,顾鸾哕便将他的手揣进自己军装的口袋里。
“带你去见几个人,”顾鸾哕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莫名的兴奋,却又克制着不在齐茷面前表现出来,努力想将自己表现得沉稳一点,“你到时候就坐在那儿,做一个安静的美少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