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扮演角色,他很了解人体的构造,以至于能清晰地想象出那颗子弹是如何旋转着穿透皮肤和血管,将强韧的肌肉组织搅成一团模糊。
他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
视野开始摇晃,变得模糊。
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迅速浸透了前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甜甜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陆熠低头,看到自己胸前迅速扩大的血色,在昏暗光线下近乎黑色。
他应该倒下,江礼应该死了。
于是他顺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头颅偏向一侧,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睁着的眼睛逐渐失去焦距,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哦对,还有呼吸。
他控制着胸口的起伏,让呼吸变得微弱而断续,最终停止。
一片死寂。
陆熠关闭了大部分对外界的主动感知,只留下最基础的被动接收功能。听觉却变得敏锐,捕捉着房间里最细微的声响。
陆拾的脚步声响起,踩在地板上很轻,最终停在他身边。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响。
陆拾应该是蹲下来了,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额发,伴随而来的还有另一种温度。
一滴,两滴。
温暖的液体滴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脸颊上,留下湿润的轨迹。
是眼泪。
陆熠想抬手抹去那些眼泪,想睁开眼睛告诉陆拾,让他别哭。
他想说,这没什么,子弹打碎的东西对我而言不算致命。
这颗心脏,这个叫江礼的皮套,都无关紧要。
我可以修复它,或者换一个。我可以休息一下,然后回来。
用另一个名字,另一张脸,另一段人生背景。
我会找到你,再次靠近你,就像潮水总会回到岸边。
这一次的陪伴结束了,仅此而已。就像一本书合上了最后一页,但故事总是可以换个方式重新开始。
可陆熠不能这么做。
他必须躺在这里,扮演一具逐渐冷却的尸体。
血液凝固,体温流失,肌肉松弛,然后变得僵硬,变成一具尸体。
陆熠精确地控制着这具身体的所有反应,模拟着死亡的全过程。
因为他终究不是江礼,江礼已经死了,被陆拾亲手终结。
他甚至不是人类。
那么,他是什么?
他只是一团糟糕的、变异的珀露姆。在没化形前,他甚至都做不到分解大块的人类肢体,弱小而可怜。
或者按照人类更直白的词汇描述——寄生虫。
而没有人类,包括陆拾在内,会真正毫无芥蒂地、纯粹地爱上一种寄生虫。
这也是他只能不断寻找人类身份的原因。
陆拾的眼泪还在滴落,砸在他的眼皮上,顺着闭合的眼缝渗入,咸涩而刺痛。
*
陆拾哭了很久,肩膀耸动着,压抑的抽泣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要把这段时间里所有的猜忌和愤怒,还有对江礼产生的依恋和不舍,全都用眼泪冲刷出来。
直到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有人走进来。
来人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凝视着他颤抖的背影,以及地上那具已经死去的躯体。
陆拾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是他主动拨通了那个电话,是他寻求了帮助,也是他默许了对方踏入他亲手制造的死亡现场。
几分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那人走上前,在他身边半跪下来,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手掌忽然抚上他的肩背,动作不像对待一名刚刚杀了人的疯子,倒像是在安慰一个因为打碎了珍贵花瓶而惊慌哭泣的小孩子。
弗洛斯特的声音异常温柔,“你做得很好。”
“是吗,弗洛斯特……”他喃喃地说,“可是我觉得很难过。”
“他用你来讨好我,以为掌控了你,就能从我这里换取更大的利益。”弗洛斯特抚摸他背脊的手没有停,声音恍若柔和的水波荡漾开来,“我让许秋晚交给你的那些证据,你应该都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