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他推她登上礼赞之夜,她便不会成为那众矢之的。
如果不是他自作聪明地让她用廖凡缨的车练车,她就不会被拍到从驾驶室走下来的照片。
“没事。”她的声音传来,平静,却带着彻骨的疲惫,很轻,像是一根要断掉的丝线,“我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孟菀青正蜷缩在床上,无声播放着视频素材的电脑放在身边的床上。她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床对面,旅馆里那台老旧的20寸液晶屏电视。
电视机关着,黑色的,铺着薄薄一层灰尘的屏幕上,模糊地倒影出她的脸。
“对,都是假的。”宋观复的眼前,旅客推着行李箱匆匆忙忙,面色疲惫麻木,机场显示屏上,航班信息跳动变换,广播一遍遍播放延误通知和登机提醒。
眼前的一切画面变得扭曲失真。
“挺晚了,我还要剪视频。”她说,“你早点休息吧,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
“菀菀——”他叫住她。
可孟菀青疲惫的,有些颤抖的声音传来:“宋观复,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我不想看手机了,好吗?拿着手机,我觉得那些人,那些文字,离我特别近。”
孟菀青咬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抵在齿间,几乎要将那一小块皮肤咬出血来。
她以为自己撑得住,像一只盛满水的木桶,摇摇晃晃,却还能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平衡。
可听见宋观复的声音以后,她所有的坚持都近乎瓦解。
她想哭。想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李安安,陶云,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可为什么都要这样对她?
为什么?
那些问题在喉咙里滚来滚去,滚得发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不敢说。她怕一开口,那些死死压着的东西就会决堤。
她和宋观复,隔着六七百公里,他在京州,她在申县,鞭长莫及。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她还有没剪完的片子,还有没完成的工作。她不能在此刻崩溃。
她松开牙齿,指尖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晚安。”她咬着牙说完这最后两个字,挂断了电话。
宋观复呼吸一滞,眼前发黑,心痛得好似被一双手狠狠拧住。
他低头看着被挂断的屏幕,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点开导航,输入孟菀青下榻旅店的位置信息。导航跳出了几条路线——最快路径,全程高速,687KM,预计通行时间,7小时23分钟。
他关上手机,大步走向停车场。起初只是步履加快,继而变成疾行,最后,他开始奔跑。夜色里,大衣的下摆被风扬起。
京州机场T2航站楼西侧停车场,密密麻麻停满私家车和等活儿的客运车。
车牌9587的迈巴赫,静静停泊在夜色之下,宛如休憩的野兽。
打火启动,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那枚被撞断后又粘好的平安符挂在后视镜上,红色的流苏轻轻摆动。
宋观复按了一下右腿。打过封闭以后,神经上的剧痛被阻断。
这时,林登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挡住导航页面。
宋观复按灭几次后,不得不接起来。
“大哥,去舟城那边的航班大面积延误了,你现在在哪?”林登峰此时在医院,他问了宋观复的主治医师,听说他坚持要求打了封闭。
他的腿这几天被骨化组织压迫神经,痛得厉害。本来来医院是商讨提前手术的方案。
宋观复没回答,沉默中,林登峰听见了电话那头车辆发动机的声响。
“大哥,你现在在车里?你不会想······”林登峰太阳穴一跳,“你不会想开车去申县吧?”
“这是最快的办法。”宋观复声音平静。
他已经踩下油门,车驶离车位。夜色浓重,京州机场的停车场里的车进进出出,雨开始落下。
“我靠,不行,你疯了,宋观复你真的疯了!”林登峰有点语无伦次,“你的腿不行,几百公里,申城还在下雨,不行,你现在停车,我去找你,我替你开,听见了吗,这样会出事的!”
林登峰住在市区,来京州机场,至少五十分钟。遑论五十分钟,宋观复一秒钟都不想多等。
机场停车场的杆子抬起,屏幕显示:祝您一路顺风。
“不会出事。”他语气笃定。
因为,他要见到她。
挂断林登峰的电话,宋观复将油门踩深,车一路驶上机场高架,往京申高速方向去。
他又踩深了一点油门。
迈巴赫切开雨幕,激起的水墙在两侧轰然炸开,又被夜色吞没。雨刷器疯狂摆动,刮开一层水,又糊上一层。前方的路只剩两条反光条,在雨里忽明忽灭——
外卖到了。
孟菀青推开门,拿起挂在门把手上的塑料袋。
里面是一瓶褪黑素。
她关上灯,房间漆黑一片。可黑暗中,她忽然觉得有无数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她又将灯打开。
拧开一瓶矿泉水,就着冰凉的水,她吞下几片褪黑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