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惨白的灯光从被子缝隙渗进来。孟菀青闭上眼,逼着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凌晨,高速上的车越来越少。
暴雨倾盆,远光灯切开的雨幕里,无数雨丝斜斜砸向车身,在引擎盖上溅成细碎的水花,又被时速卷走。
打过封闭后,医生叮嘱24小时内会有浑身酸痛的反应。宋观复能感觉到一种钝痛裹着潮湿的酸,从膝盖往上爬,一直蔓延到腰和脊椎。
瞥向后侧视镜时,他的视线短暂落向空荡的副驾。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她坐在那里。柔和的侧脸,额角碎发落下,扫过脖颈。她回过头,笑着看他——
褪黑素开始起效。
孟菀青的意识像灌了铅,昏沉而钝重,被某种力量从躯壳里一点点往外抽。
她能感知到自己还醒着,可身体越来越沉,像被看不见的重量拖向深海。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无息,包裹她、淹没她、将她缓缓往下拽。越来越沉,越来越远。
她知道自己可以挣扎着浮出水面。
可她不想。
她任由自己,一点点沉入黑暗——
导航第三次提示疲劳驾驶。
您已连续驾驶六小时,请在附近服务区停车休息。
不远处,高速路牌在雨中模糊——右侧83km,申县。
宋观复退出导航,打右转向,驶入岔路。
耳畔是雨滴敲打车窗的剧烈声响。
他目光瞥向后视镜。
六年前,夏夜,晚风清凉,一个女孩儿冒失地闯进他停在路边的车门。
他也是这样抬头,视线不经意略过。
后座上,女孩儿乌发披肩,白色的小礼服裙上的碎钻折射出点点光亮。她的眼睛很大,漂亮、澄净。
“师傅,咱们快走吧,我十点半之前得回学校。”
她的声音很好听,很特别,音色的质感纯净,清亮,他认出来,她是那个在艺术中心主持活动的主持人。
这么冒冒失失的,他想。
他记得林登峰说过,最近学校添了门禁的规矩,查的很严。
现在时间的确也不早了,不如帮她一次。小姑娘一个人,又这么晚了。
于是他问:“去京大哪个门。”
“东门,谢谢。”
车子开动之后,他又多了一点玩味的心态,他想看看,这个小姑娘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不是她叫的网约车,发现以后,又会是什么反应。
彼时,他刚从美国回国不久,从外公手里接手群狼环伺的东寰。
病重的外公,忧郁的母亲,虎视眈眈的廖家人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还有集团一笔一笔乱麻一样的烂账。
压抑、烦闷是他每天的常态。
而她,她莫名闯进他的世界,像是带来一点鲜活的,纯粹的光亮。
一潭经年不动的深泉,突然涌进了活水。
中央后视镜里,空荡的后座。
那个穿白礼服裙的小姑娘的身影,在他视线里一闪而过。
六年前,他想,真是个冒冒失失的小姑娘。
六年后,他想,她是他见过最勇敢、最坚强的女孩儿——
孟菀青像是做了一个又一个梦,意识仿佛钻进了一条贴满哈哈镜的隧道,光影扭曲,时空错乱,一切都变形、拉长、折射成光怪陆离的模样。
矇昧不醒中,她听见敲门声:
“咚咚——”
“咚咚咚——”
“菀菀——”
她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是梦吗?
那道声音好熟悉。
半梦半醒中,她紧紧抱着旅店套着白色枕巾都枕头,像想要抓住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