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在纳尔的注视下,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某种情绪压过了纳尔心里的顾虑。
刹那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过往碎片汹涌而至。
是无数张模糊的、来了又走的面孔;是不同屋檐下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是深夜里独自舔舐背叛伤口时的疼痛……十几年颠沛流离,早已将他锻造成一个熟练的“适应者”。
他擅长将过去打包封存,披上全新的身份外壳,在不同的世界裂缝间沉默行走。
真实的自我、来处的印记,被他深深埋藏,从不示人。
因为信任的代价,他早已付过,太痛了。
所以,当则法尼亚问出那个触及他过往的问题时,他本能地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惧怕欺骗带来的一切后果,更恐惧将自己最真实的过去揭开后,面对的会是又一次的背弃与伤害。
可是……看着眼前这双眼睛里的光芒即将彻底消散,感受着对方指尖残留的、带着绝望的温度,他坚固的心防,再次动摇了。
是因为那过往的亲密的回忆?是漫长孤独后,对“同类”二字无法抑制的本能悸动?
或许二者兼有。
终于,他深思熟虑过后,迎着则法尼亚即将熄灭又即将燃烧的眼神,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投入绝对寂静深潭的石子,在则法尼亚的世界里激起了湮灭一切的滔天巨浪。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冰蓝色的眸子里,所有翻涌的情绪——期待、紧张、孤注一掷都在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濒死之人终于抓住了救赎的绳索。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张开手臂,狠狠抱住了纳尔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纳尔肋间生疼,骨骼轻响,仿佛要将自己碾碎、再融入对方的骨血之中。
“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低沉的声音紧贴在纳尔耳畔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二虫相拥了约莫十分钟,忽然,则法尼亚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再次俯身贴在了纳尔的耳侧:
“雄主,你我同为人类,如今连最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不过,有件事我必须提前告诉您。”
他稍微退开一点,抬起头,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一字一句道:
“我现在这具身体,是可以受孕的。”
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纳尔心底确实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
他并非对这个世界的生理规则一无所知,也早已模糊地意识到,若与则法尼亚的关系继续发展,终有一日可能会面临“后代”这个命题。
但他从未想过是在现在。
然而,那惊讶迅速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他不想承认,但内心深处确实涌起了一丝……微弱的、新奇的期待。
孩子。一个与他血脉相连、更与则法尼亚密不可分的全新生命。
这对曾是孤身一人的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甚至带着些许畏惧的概念。
他害怕弱小,害怕自己无法胜任守护的职责,害怕让另一个生命重复他曾经历的不安。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属于自己的雌君,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压过了一切顾虑:无论未来如何,他都会竭尽所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好他们。
他低头,望进那双正紧张凝视着自己、等待宣判般的蓝色眼眸。那里面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与一丝豁出去的执拗。
纳尔没有用言语回答。他倾身向前,极轻柔地、带着抚慰的意味,将一个温热的吻印在了则法尼亚微凉的脸颊上。
“我知道的。”他的声音很轻,贴着皮肤传来,“我都知道。”
则法尼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怔住,随即,那紧绷的嘴角无法抑制地扬起,眉眼瞬间弯成了愉悦的弧度。
他立刻反客为主,抬手捧住纳尔的脸颊,准确无误地吻上了他的唇。
分开时,他额头轻抵着纳尔的,眼里先前那份沉重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顽皮的轻松,他笑弯了眉,口吻中带着些许打趣。
“不过雄主,虫族的自然受孕率可是很低的哦。”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纳尔的胸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促狭和鼓励,“所以……您可能得,多多加油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