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风铃点头。
她温和道:“事实上,这应当不是你们第一次见面了。孩子,你的身上也有我的痕迹,也是如此,你才能看到,残留在这道目光,这缕残念当中的‘我’,你我才会在这片海中相遇。”
沉良懵懵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什么意思?她的意思是现在这里,只是残留在回眸一撇的目光当中的那个个体的海吗?那如果是本体,她的海又会如何博大深邃?
太可怕了。
仅仅是想想,已经让人开始感到膝盖发软。
两股力量开始对抗,沉良想要现在就虔诚跪拜红风铃,宣誓成为她的信徒,但又有一股来自她本身的力量在与之抗衡。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弯下膝盖,一旦弯下了膝盖,那她本身将不复存在,新的一直会诞生,蓬勃,迅速占据她的躯壳,一切都将彻底改变——也许自己就会变成下一个“领主”。
但沉良又不由得开始思索——他们在什么时候见过面?
域外探索也好,次品入侵也好,沉良从来没有见过“领主”这个级别的生物等等。
她似乎是直面过的。
舍弃了滤网,有最本来的面目面对了超污染体,并在污染环境当中暴露超过安全时限两倍的时间。
是那时候吗?十一园辖区空间裂缝蔓延为缺口,出动了三位队长级别的安全科战斗员,连区域位面锚点都因为过于激烈的战斗而松动的那一次。她和猫就是在那一次的战斗当中初次相遇。
红风铃未置可否,只是说:“那并不是它第一次来到这里。”
时间好继续往前倒吗?可是如果十一园辖区的空间裂缝是由“领主”撕开的,那为什么再见面的时候它的强度就下降了这么多?被击退后受到损伤,所以变弱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是否可以推断,它第一次来的时候要比撕开空间裂缝的时候强度更大。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当年云队长他们付出惨痛代价击退的位面侵略者,就是如今的“领主”。
“我们尚不曾对视过。”红风铃说:“但他曾经切实的被我注视,也回应了我的目光。他迫切的想要变成与我曾经的存在相同的物种,或被我曾经的同类们承认和接纳。它本身的存在和概念已近乎消弭,无人认可,无人承认,于是渐渐消失。”
或者说也许“领主”早该因为锚点和概念的缺失而消失,它能存在至今,并且在被两度拒绝后保持了如此强度,也许和它意外流落异位面后,将那片位面彻底毁灭占领,成为自己补充能量的粮仓也有关系。
一时间无数念头闪过沉良的脑海,太多的问题和担忧一同爆炸,沉良看着红风铃,这位看着淡漠却温和的女性同样注视着她,这眼神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的那样年轻,她已走出了时间之外,分秒流逝对于她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
沉良:“您和我,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吗?”
红风铃微笑不语。她看向远处,极远处,必无尽之海的边缘更远的远方。许久后,她说:“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曾经的我已经消弭,现在的我诞生于前往星空的途中,所以我已没有来路,也永远不在有归途。”
沉良默然。
她不确定这是否是来自红风铃的体贴。这种已经脱离了维度的生物面对自己不需要使用诡计和谎言,她也明白,如果红风铃真的如同她说的那样决绝,便不会在外域星空回眸一撇。她说自己将永无归途之日,除了阐述事实,也许也有安慰的成分在其中。毕竟只是承载了她短暂一撇的领主,已经让位面用那样惨痛的代价去对抗,如果有一天红风铃回返,沉良想象不到有什么方法能够阻止她。
但
为什么明明松了一口气,她却觉得眼中格外酸涩,心中格外痛苦呢。
“你不必为我感伤,孩子,现在的‘我’已经不再能够理解这样的感情,能量是无比宝贵的,它们不应当被浪费在无意义的时间、无意义的事情,浪费能量会招致毁灭,而你的星球,你的世界,承受不起失去‘我’的代价。”
红风铃声音款款:“你不应当可怜我,孩子,我原谅你的无知和冒犯,但你应当明白,在你面前的并不是一个人类。只是因为残留在那一撇当中的‘我’选择了这样的形象,并不意味着我与你就是相同的。”
沉良明白。
她当然明白。
只是
“您,会孤单吗。”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在外域的时间当中,您曾经害怕过吗?”
“愚蠢的问题。”红风铃说:“我不需要孤单,也不需要恐惧。”
“我只需要,不断的胜利就行了。”
游离于时间之外和空间之外,远高于如今存在的维度,本体至今依然处于惨烈的厮杀之中。无尽之海当中的每一颗星代表一个死去神祇,每一颗星都是她胜利的勋章。
繁星明灭,沉良声音艰涩:“那我现在算是什么呢?”
红风铃:“你是被领主污染的个体,它将污染留在了你的身上,也将我的力量留在了你的身上。但这份出自于我的力量似乎并未给你带来过多的负累,所以我想,也许你也是拥有适应性,适格的接任者之一。”
“你可以做出选择。”红风铃说:“你可以将力量交还与我,继续作为生态箱中一无所知的蝼蚁,在无知的庇护下活着或死去。又或者,你可以保留我的力量。”
红风铃:“你持有它,我唯一的信徒会告诉你真相,从此后你不再有资格做一个无知的蝼蚁。你需要开始等待,等待是你作为人类消亡在先,还是我落败的讯息传来在先。若是前者,你死后,我的力量便会重新回归,但若是后者。”
红风铃:“你便会成为我。”
成为我,舍弃作为人类的自己,在混沌中保留住一丝岌岌可危的人性,从此人类成为了桌面上的摆件玩具之一,变成了轻轻一撇被夺去理智的脆弱蝼蚁。成为我,从此再也没有可被称作同类的生物,即便缅怀维度内的故乡,思念事件中的亲友,踏上永远不能回头的路,直面永远不能落败战场,从此挡在恐怖与不再是家乡的家乡之间。
沉良战栗起来。
不可遏制的颤抖如同燎原的野火,从指尖一路蔓延向全身。她听见了错落的风铃声,那些铃铛的声音从她的脑中直接响起来,越来越吵,叫人头痛欲裂。
她听见了自己回答。
她说:“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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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意识体习惯之后,突然回到身体之中会有强烈的不适感。身体的重量成了负担,反应严重的会出现内脏大脑出血,血管崩裂的可怕后果。但水豚的症状很轻微。
时间仿佛静止了,无论是抱着她的身体的猫,还是守在身边的土松雪豹,他们都静止不动。水豚看着面前的李娜丽,那双沉静如深渊的眼睛昭示他的身份。水豚几乎在瞬间便猜到了他是谁。
“你是信徒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