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越久,焦躁愈狂。好似有头吞噬情绪的怪物守在科斯特的心头大饱口福,太难熬了,科斯特觉得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怪物堵在情绪的死角,以身饲怪,有生命之危。
书中自有黄金屋。科斯特没有谈过恋爱,但博览群书,书上说过,情侣之间不能什么话都憋在心里,装作没事似的得过且过,既然他察觉到了,那就由他来打破。
科斯特突然发问:“你心情不好吗?”
很明显的,维希一怔:“何出此言?”
那一瞬间的怔愣,让科斯特莫名有种错觉,他猜测维希或许和他一样同样备受煎熬,且维希更早进入这种状态。
科斯特的焦灼很大一部分是因维希诞生的,而维希的焦灼又因谁而起呢?
他心中好像隐隐有一个模糊的答案。
可能被莱昂当场抓住,头顶高悬的利剑终于落下,给了科斯特破罐子破摔的借口,也可能他刚才考虑的应对计划比较完善吧,帮助营造出一种不破不立的自信。
但说到底,最根本的,是维希那一瞬间的怔愣给了科斯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科斯特不假思索地开口,将心里话尽数吐出,语速飞快:“没有为什么,这么想于是便这么说了。而且,虽然在你心情差的时候说这些不太好,但我就是这样的人呀,我还是想说。”
说到此处,科斯特忽然停顿了一下,似是为了换口气,他很快接上。在这停顿的片刻,维希不动声色地抬眸,看见科斯特的鼻子可爱地皱了皱,有些调皮的样子。
“我今天好激动呢,我想我会记一辈子吧,在已知的过去和充满未知的未来,相信不会再有哪一天更让我印象深刻啦。”
身边人好似没了呼吸,过了好几秒,依旧如此。
虽然人类脆弱,但突然死亡的概率极小,所以得出结论,不用看,维希应该还是活着的。
一下子秃噜完一大段暗含心意的话语,可是迟迟没得到回应,科斯特有点心虚,不会是我自作多情,用劲儿过头了吧?
不过他也真是的,不跟人家明确心意,但天天各种暗示。
糖只给看,不给吃,这很坏。
科斯特愈发心虚了。
他眼神躲避,着补似地补了句:“我的意思,就是……险象迭生呢,对吧?”
倏地,维希手指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两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像是因过度紧绷显得有些颤抖:“嗯,我也是。”
这个“也”字指的是哪件事似乎不言而喻。
“我刚才没有不开心,只是想起一些事情。”估计怕被人听到招来麻烦,维希的声音放得很低,“你年岁小,为了一时正义,卷入漩涡,我总担心你将来回想起来会不会后悔,你受了这些委屈……”
科斯特听见“委屈”二字,如驱散云雾,恍然大悟。
所以维希以为今天让他受了委屈,暗暗自责吗?
他的态度,说是珍之重之都不为过。
这……这让他怎么接话?
一腔真心,不似情话,更胜情话。
科斯特脸颊发热,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非要暗戳戳表露心意了,这方面他何时赢过维希,每次感情交锋都是他兵荒马乱、败下阵来。
科斯特:“咳咳,维希你多想啦,我没觉得委屈。”
维希状似犹疑道:“那你就不担心你的家人知道你私自结婚,会斥责你吗?”
不愧是维希,一下子戳中心窝子。
科斯特笑容一僵,从心底汲取了点自信与勇气,强撑着不露出破绽:“这算什么事!到时候解释清楚就行啦。”
“那就好。”维希表情舒缓,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但一抹郁色残存眉宇,他低头沉吟片刻,真诚建议道,“我想你父母应当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只是最好还是提前书信告知一二,需要我帮忙吗?上次我瞧你通用语写得……”
“原来你看出来了啊。”
一道极轻的声音犹如羽毛般毫无所觉地悄悄落下,打断了所有后话,风轻云淡,没有攻击力,却平静到令人心惊,说话之人仿佛纵览全局,看破迷障,任何心思在他眼底都一览无余。
维希心脏猛地一抽。
路塞尔有时说话语调尾巴恨不得转十八个弯,没想到居然也能这么有压迫感的时候。
难道他……他察觉出我在试探他?
想来也是,路塞尔有时看着懵懂无知、很好糊弄,然而对上大事向来神思敏捷,心若明镜,不出一丝纰漏,尤其会注意到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关键细节,力求稳妥的同时又敢锐意进取,见识广博,有时他也惊叹什么样的家族能有此等财力和人力养育这样一个少年,说他生于王室都不为过。不过凯希米德王室早就形同虚设,人民群众组成的议会掌握国家权力,王室只是吉祥物,他们断不可能花费如此力气供养王室成员。
维希对路塞尔的身份有过诸多猜测,甚至连魔族他都想过,可是他从前只能想想罢了,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去深究。
曾经他想,若路塞尔愿意主动告诉,那最好;若他不愿,他也不强求。
人与人相处,何必追问那么多。
可维希没料到人心不足蛇吞象,那圣子带来的影响太显著了,路塞尔的全部注意都被他吸引,连和他单独相处时都在走神,这让维希怎么能忍?
一遭刺激,欲、望便蠢蠢欲动。
路塞尔对于自己在日常生活的喜好厌恶,皆直言不讳,唯独对自己的过往经历避而不谈,他只会在自己身上偶尔犯糊涂罢了,但那也是某些时候。真到了大是大非面前,再坚定不移的感情受到考验也会动摇。
是他太急功近利,慌了阵脚,用这样低级的手段试探。
是他大意了。
喉咙燥热刺痛,像烧了把火,好不容易压制住的声音又犯贱地响起,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想法全部暴露,那把从喉咙燃起的火一路烧到心间及全身。
维希知道自己很不对劲,他甚至不敢抬头再看路塞尔的眼睛,生怕看一眼便会失态。
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