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声应下,弓着身子慢慢退出办公室,直到快步走到拐角处,确保里面的人再也看不见他,他这才伸手抹去了额间的冷汗。
如此做派,虽说无可指摘,但一遇见失败就抛弃为他做事的属下,为了保护自身利益不惜牺牲任何人,这样的雄虫,这样的少爷,真的值得他去效忠吗?
副经理心中有一瞬间的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既然已经选择的站队,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希尔维斯可以接受一个背叛者加入他的阵营,但安格斯·布尼尔,却向来是眼底不揉沙子的。
可以共富贵,却不能同患难,那就只好祈祷,这位希尔维斯阁下,能够一路赢下去了。
“殿下,事情已经办妥了。”管家艾德文以右掌置于胸膛之上,微微躬身,向着这位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二殿下,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宫廷礼。
兰斯微微一点头,道了声:“辛苦你了。”
无论是突然接待暗中来到这里的皇太子,还是及时派了下属用军用的光学隐形车将他们中途接走,并安排其他车辆混淆视听,都是艾德文一手所为。
兰斯是在没有接到虫皇召令的情况下,私自返回首都星的。但实际上这件事,却是皇太子一手促成的。
所以此刻,无论是他,还是刚刚解决完争端,在他之后回来的夏佐,都处于极为敏感的时期。
再加上一个泄露一点风声就会被记者团团围住的闻朝……艾德文这件事办的实在是不容易。
闻朝不愿泄露身份,所以哪怕是自己信任的管家,兰斯也没有轻易透露分毫。好在以他们这样的身份,如此小心行事也算说得过去。
兰斯微微歪了歪头,停下脚步轻声问道:“塞尔温阁下呢?”
不是说来花房了吗?怎么看不见人?
艾德文手指轻点耳扣,低声询问了两句,很快便得知了闻朝的去向。
“阁下说要去飞船上取一样东西,此刻东西已经取到了,正在半路上,大约三分钟之后回到花房。”
兰斯点点头,目光落在花房中央那株被罩在黑色保护罩下的花上,神色淡淡的,像是游离在某种情绪之外。
艾德文见状,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在一旁陪着兰斯默默站了许久,终于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从兰斯出生起,艾德文便在虫皇的安排下,负责照顾这位二皇子饮食起居。在他的印象当中,明明那个时候,所有的皇室成员,都是真心实意地期待着这个小生命的长大的。
——至少在将艾德文这个宫廷内仅次于宫廷主管的执事,派去给刚刚出生的兰斯,并在兰斯一周岁生日宴过后,便让艾德文及一众属官宣布对兰斯效忠之时,虫皇一定是真心疼爱他的第二个虫崽的。
艾德文年少时进入皇宫,侍奉过两代虫皇,他不该在这样简单的事情上看走眼才对。
可事情却偏偏出了差错。在三皇子出生之后,兰斯之前所得到的一切,几乎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被忽视,被冷落,被严苛地对待,上一秒还站在他这边的人,下一秒就会毫不犹豫地背叛他,上一刻还在对他温声细语,下一刻,便可能视他如无物……
如此,兰斯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谁。他能在任何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之下,存留一份用来反抗的力量。
这同样也导致兰斯多年以来,身边没有任何可以交心的存在。
就算是天赋异禀如虫族,也是很难记起三岁之前各种事情的细节的。
所以自兰斯记事起,他所遭受到的一切,便随着时间的沉淀被刻进骨子里,又被多年战场上的刀光剑影的所雕琢,生生塑造出了如今的他。
当年兰斯离去,是去往边境的军队,按照规定,不得带任何随从,所以艾德文便留在了皇宫。
直到这座别苑建好,艾德文不顾虫皇的暗示,执意表明自己的身份是二殿下的管家与执事,毅然决然地来到这里,从一座空房子开始,苦心经营多年——
一直到今天,等到了他的主人。
或许,还有另一位主人。
直到一阵风将一股不知名的花香送进来,兰斯才恍然惊觉,此刻距离所谓的三分钟,已然过去许久了。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吗?这个念头倏然在他的心头划过。
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就匆匆几步踏出了花房,想要前去找人。
谁知才刚出了花房的门,他便遥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廊下,脚边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可怜植株。
此刻阳光正好,微风徐徐,闻朝闭着眼靠在柱子上,不知已经这样站了多久,安逸的都快要睡着了。
艾德文一贯有眼力见极了,一声不吭地行了个礼,便悄悄退下了。连带着要来送食物的侍从,也被他拦下,转而换成了机器人。
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安静极了。
兰斯站在原地欣赏了片刻,这才动用起战场上混过的军雌该有的实力,无声无息地向着对方靠近。
因为夏佐的突然到来,闻朝二话不说便陪着他回来。而到了这里,察觉到他们之间有事要商谈,又自顾自地找了借口出去。
至于为什么闻朝此刻会静静呆在这里,而不是进去花房,兰斯只稍一思索便能明白——
大约是以为自己同艾德文也是在商谈什么事,所以不愿打扰他们。
每一件有关兰斯的事,闻朝总是能够想的十分周到,他总是默默做了所有事,却几乎让兰斯察觉不到这些事情留下的痕迹,而只需享受结果。
这样的行为,兰斯自问做不到。
树叶轻动,遮住了那本就微弱到察觉不出的动静。阳光透过间隙,晃动在闻朝的脸颊之上,毫无规律地移动,直到有一瞬,掠过了闭着的眼睛。
闻朝下意识抬手去挡,却正好碰到了额前的一束花枝——
沙沙,花枝打过手腕,顺着力道就要打到脸上,而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靠近,不轻不重地抓住了那束从廊檐垂下的细嫩花枝。
闻朝睁开眼,正撞进一双被光映得染上金黄的眼眸当中。
“看够了?”闻朝低声问道。
他眼底清明一片,哪有一点晒太阳晒到快要睡着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发晚了o>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