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公子一向有叔父叔母教养,春猎时京中一见,也觉得他很好,于是无论征西伯从前怎样薄待过他,那都是征西伯府的家事不牵扯其他。云京的人乐得在旁看戏,也不会多事去指责谁,至多茶余饭后说两句便罢了。”傅元夕道,“只要褚公子自己不喊委屈,没人会管他究竟怎么想。但吴夫人殉国而亡是人尽皆知的事,他这么一闹,与亲生父亲撕破脸还传扬甚广,朝中便要将他的委屈当国事来看了。”
“这种事一向传得最快。”温景行道,“全天下都在等这台戏收场,若不能处置得当,军中必生不满。西境还好,这么多年也看惯了,他处听闻此事第一个想看的是陛下的态度。等等吧,宫里会有说法的。”
“这是明晃晃将刀架在征西伯脖子上,逼他点头应允分家。不仅要应,还得重用、得弥补、得诚心悔过痛改前非。无论心里是否愿意,面上的功夫都要做到位,如此才能稍稍挽回声名。”傅元夕道,“这么一闹,父子那点微薄的情分就真的断了。”
她轻叹道:“……他是真豁得出去。”
“哪还有什么父子情分呢?”短暂的沉默过后,温景行忽然问她,“晏舟这个名字,你认为是谁取的?”
傅元夕:“这样好的意头,应该是吴夫人提前取好的?或者是褚将军和夫人?”
温景行:“是征西伯。”
傅元夕一怔:“名字就是父母对孩子最初的期许,这样两个字为名,可见爱子之心,怎么会……”
“其实当年征西伯与发妻很恩爱,微州帅府亦是出了名的家宅安宁、兄弟和睦。”温景行稍顿,“他们曾经还有一个孩子,叫作褚煦。这个孩子被当作要挟西境的筹码扣在云京,然而一时疏忽,冬日里一个半大孩子彻夜未归,下人竟不知晓,后来高热不退,交代在云京了。”
傅元夕闻言皱眉:“真是荒唐,这分明是在寒将士的心。”
“当年老帅尚在,不知云京用什么法子,逼得微州帅府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昼夜不休地赶回战场接着流血搏命。”温景行道,“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她以身殉国,留下一个孩子,听说褚公子和母亲很像,和早夭的幼弟更像。我小时候偶然听人说过,说征西伯试着喜欢过这个无辜的孩子,像爱早夭的幼子一样对他,然而他看着那样相似的脸,始终没能做到。”
傅元夕低头:“这绝非他今日所为的借口。”
“是。”温景行颔首,“无论有何难处,都不该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稚子。”——
作者有话说:我昨天其实应祝大家情人节快乐……然而我不知道昨天是情人节……嗯……
第68章令客京华(十)
三日之后,大雨过后一连放晴,秋高气爽,最宜相携出游。然而他们很忙,实在没有游乐赏景的闲情逸致。
“世子,世子妃。”紫苏上前放低声音,“征西伯答应了。”
傅元夕和温景行都不算意外。
“比预料得快一些。”温景行道,“怎么回事?”
紫苏:“原本僵持不下,褚公子被罚跪了祠堂,褚将军为此事和征西伯闹得不愉快。方才向统领去了一趟伯府,他一走,征西伯就点头应了。”
傅元夕一怔:“向伯父去了?我还以为会是太子殿下。”
紫苏:“向统领说褚公子告假多日,他理应探望。”
“这是代陛下传话去了。”温景行道,“陛下不想直接将他的意思明着压到征西伯头上,向伯父去一趟名正言顺,若征西伯府能就此退让一步,彼此面子都好看一些。”
“其实只要再等几日,无需陛下授意,征西伯也会应允的。”傅元夕稍顿,“但这个时候伯府的名声极要紧,尽快尘埃落定,才好着手挽回已损失的名声。”
“若向伯父不来,征西伯父子两个只怕真要走到恩断义绝、反目成仇的地步,这是陛下不想看见的结果。”温景行道,“陛下还是希望他日后能接过征西伯府。”
傅元夕犹豫道:“征西伯不会交给他吧?”
“这都是后话,届时究竟给谁、怎么给,不会全由征西伯一个人说了算。”温景行道,“别想这些,先顾眼前的事吧。分家之事征西伯应了,那阿姐的婚事就得尽快提上日程。”
傅元夕点点头:“这么急吗?会不会太仓促?”
“一是为了你先前所说,要将这笔多出来的银子名正言顺送出去。”温景行笑笑,“二是为了今年的战事。沧州和微州一向交好,是相依相存的关系,外祖父我从未见过,但听闻他在时,微州曾不顾安危千里驰援;爹娘和褚将军也曾不问缘由不计代价地守望相助。”
傅元夕颔首:“理应如此。”
“母亲说多年前,她曾称过征西伯一声兄长。”温景行道,“后来老帅身故,战事上的压力又不如从前那般紧迫,加之征西伯行事她很不喜,便渐渐疏远了。如今既是要打同一个人,关系自然要紧密起来,姻亲是最迅速也最稳固的。”
傅元夕:“嗯,我明白。只是觉得这般仓促,多少委屈了阿姐。”
“好好准备,也不会差什么。”温景行轻笑,“旁人说什么不要紧,只要阿姐自己高兴就行,难道不仓促地嫁那姓梁的她会欢喜?”
傅元夕:“……”
的确是这个道理。
“而且以阿姐的性子,不仅不会在意这些,还会觉得新奇。”温景行道,“阿姐是最像娘的,云京这个地方,于她而言其实很拘束。”
傅元夕笑吟吟道:“我这种又喜欢新奇小玩意儿又喜欢漂亮衣裳首饰,还喜欢吃的人,就觉得云京很好。”
“人与人本就不同。”温景行将她被风拂乱的碎发拢向一侧,“你若什么时候觉得这里不好了,我们就去别的地方住几个月,左右我无官无职,太子殿下总不至于一年到头都用得上我?即便他真用得上,我们也可以假装不知道,先跑了再说。”
傅元夕失笑:“太子殿下听见这话八成要打你。”
温景行:“和他比起来,自然还是夫人更重要。”
傅元夕如今已习惯了他张口就来的厚脸皮,能面不改色地无视他:“那这几日爹娘可有得忙了。”
“嗯,明日征西伯府应该就会上门来提亲。”温景行稍顿,良久道,“也不好说,闹成这样分了家,征西伯未必会出面,或许还是褚伯父来。”
傅元夕皱眉:“分家又不是断了父子情分,无论如何提亲这样的事都该父母出面。征西伯夫妻两若不来,等着看笑话的人可高兴。陛下都叫向伯父去传话了,意思不能再明白,这不是阿姐和褚公子的事情,是两府联姻。征西伯府应该不会这样驳陛下的颜面,明日他们夫妻两多少要露个面。”
“夫人说的是。”温景行道,“但之后的事,我们应该还是与褚伯父或是他自己商议而定。”
“明日办的是国事,之后办的是家事。”傅元夕轻笑道,“既是家事,自然要亲近的人才行。”
秋阳正好,穿过枝头枯叶洒在窗边,将窝成一团睡觉的猫儿晒得伸了个大懒腰。
傅元夕顺势扰猫清梦,不客气地挠它下巴:“不过这位褚公子算是拼尽全力了,还知道事情尚未落定不能将阿姐扯进来。他这么做虽不全为了阿姐,有他这么多年的怨怼在其中,但也算有担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