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楹:“我没问。”
傅元夕:“……?”
她沉默半晌:“那你有没有送他一个平安扣之类的东西?”
李楹:“没有。”
傅元夕:“那、那你跟着于夫人求神拜佛的时候,多替他说两句好话,什么平平安安之类的。”
李楹很认真地问她:“祝他活着回来,别缺胳膊少腿算吗?”
傅元夕:“……算吧。”
李楹重新躺好,眼前的一切都只余夜色里一点模糊的影子。
“我祝他活着回来是真心实意的。”李楹轻声道,“不是因为我们如今是夫妻,你明白吗?”
傅元夕应了声嗯:“爹爹说过,对于血战沙场的将士而言,没有什么比活着回来更要紧了。那日送阿姐和姐夫回端州,我看着他们远去时忽然很庆幸,还好他不用去打仗,我很不喜欢把心提在嗓子眼过日子。”
“是呀,从小父皇就对我们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李楹顿了下,“他们很不容易,既为君主,切莫猜疑。但我知道于君而言这是很难的,我从小最佩服父皇真能做到用人不疑。”
她轻叹一声,又道:“父皇还说,当年他们仗打得太漂亮了,换来几十年安定无虞,纵有战事也不过疥藓之患不足挂齿,养得这群人丝毫不能体谅四境不易。他这个皇帝还没说什么,根本没见过战场的人反而连年叫嚣,明里暗里挑拨生事。”
傅元夕轻声道:“在战事上,爹娘已经有意回避了。”
“不止王府,宣平侯府也一意回避,一向依命行事。谢侯爷也说了,只要有合适的人选,他立即将东境兵权交还。”李楹稍顿,“可有能力接此重任的都是他一手提拔,云京也挑不出更合适的人。战事又不多吃紧,索性就这么僵着了。你别看谢侯爷和蒋将军平时和和气气的——还有你们那表兄关大帅,每年春天都得和户部吵一架,人在云京就当着父皇的面吵,不在云京就上折子吵,我看那文采考个状元也够用了。”
傅元夕一下笑出声。
“说起他们吵架的折子,父皇最喜欢忙完了再看,这群武将的嘴一个比一个毒,半点不输言官,比话本还有意思。”李楹道,“谢侯爷文采好像稍次一点,不过父皇说他的折子其实有些是旁人写的——说话客客气气却刀刀往人心口戳的,一般就是镇北王;骂人格外直抒胸臆的,一般不是安定侯就是长宁郡主;格外阴阳怪气,捅刀子还要拐个弯的,一般是你夫君。”
傅元夕:“……”
“我还看过严昭宁写的呢。”李楹道,“文采还挺好。”
既提起他,傅元夕顺势问:“于夫人应该给老将军准备了平安扣一类的东西吧?”
“嗯。”李楹点头,“老将军当时就挂在身上了。”
“你们虽然是……额……各取所需,但不是说好了在父母跟前要过得去吗?”傅元夕认真劝她,“你写封家书,塞个寓意平安的小玩意儿进去。”
李楹迟疑道:“不用吧?”
“怎么不用!到时候仗打了一个多月,老将军在月色下睹物思人,小将军却只能看着月亮发呆。若他此时问一句‘我儿媳妇没给你什么东西吗?’难道小将军要如实回没有啊?那你们不就露馅了。”
李楹看着她没说话。
“若真想让人信你们那什么一见倾心的鬼话,就得把这些功夫做足了。”傅元夕坚定道,“你们是一见倾心的新、婚、夫、妻。”
她将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你若一点儿都不挂念,全天下都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了,那话本子不得满天飞?”
李楹叹气:“平安扣可以买,但写什么呢?”
傅元夕:“自己想!”
第72章此生谁料(四)
这一年冬天很冷,大雪鹅毛般纷飞而下,枝头银白一片,偶尔从中透出几点红梅。
家里少了一个人,竟在年节时生出几分冷清来。一封家书在这日傍晚写成,要送往端州,其上是五个人的字迹,还有温景翩非要画上去的一只猫——她自己说是猫,然而全家上下都认不出,只以为是黑漆漆一团墨渍。
李楹在除夕前收到一封家书,言语很简洁,只是报个平安,再无他话。她原以为是回信,但仔细算了日子,这封信送出时她的平安扣大概还没有到。于汀兰那封信就不这么简洁了,满满两页纸。李楹深感她这封大概是老将军逼着严昭宁写的,绝不能被瞧见,于是小心翼翼藏进袖子。
她低着头装出一副娇羞模样,以此躲过了于汀兰的盘问,随后迅速回屋将信锁进木匣里。
焰火声不绝于耳,屋内灯火只点了两盏,时不时被天际的绚烂照亮。
傅元夕盯着手里的小帽子小衣裳:“做太大了……刚满月的小娃娃穿不上,以后再送给嫂嫂吧。”
“那小家伙是后日满月吧?”温景行道,“长命锁我叫人打好了,你那些帽子衣裳先放一放,小孩子长得快,过几个月就能穿。”
傅元夕手上动作未停:“爹今天精神不太好,才这个时辰就让我们自己去玩儿,更不用提守岁了,要不要叫大夫
来看看?”
“今年冬天太冷了,他大抵是又疼得厉害,不想让我们担心。”温景行轻叹,“娘会叫大夫的,我们就当作不知道吧。”
“翩翩昨天非要玩雪,方才瞧着也没精神。”傅元夕道,“我给她灌了一碗药,哄回屋里睡了。”
温景行笑笑:“年年都玩雪,她也玩不腻。”
“三月她就该及笄了。”傅元夕道,“看着哪像快十五的姑娘?小孩儿一个。”
“家里都纵着她,心性自然单纯了一些。”温景行稍顿,竟莫名生出些惆怅来,“她的婚事爹娘已在细细考量,翩翩不似阿姐有主见,还是放在我们身边最好。若受了委屈,还有家可以回。”
“也不着急,她三月才十五,姑娘在家养到十七八是常事,可以慢慢挑。”傅元夕道,“再说了,这个年纪的姑娘说不定自己有心思,只是未同人说罢了。”
温景行:“说得仿佛你比她大了十几岁似的。”
他凑近了一些,在她耳边问:“夫人十五岁的时候,有什么心思?”
傅元夕拿起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我十五岁的时候最讨厌你们种整日没正经的人!”
温景行将那块点心吃完,又拿起一块端详了半天,没忍住问:“这哪家铺子的?这么难吃。”
傅元夕笑得很和气:“我和翩翩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