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行沉思片刻:“我与子正都直接往通敌叛国上想,却忘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这个人或许只是为私利,甚至不认为自己所为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傅元夕稍顿,“想想也是可笑,行事丝毫不顾边关将士安危,却又笃信他们不会一败涂地,自己始终能靠着旁人血肉堆起的安宁过日子。”
她轻笑道:“你们成日和大人物打交道,总想着大是大非,一时忽略了藏起来的龌龊心思。真正敢明目张胆通敌叛国的少之又少,但公报私仇、借刀杀人、从中渔利的从来不少。”
“皱什么眉头?”温景行捏捏她眉心,“不如想想明日去哪里放风筝?”
“哪里都行。”傅元夕道,“先去趟灵隐寺吧,家里有人在搏命,我们也信一回神佛,万一心诚则灵呢?”
温景行挑眉:“再去后山转转,夫人如今分得清东西南北了?”
“你分得清就行。”傅元夕吹了灯,“睡觉!大半夜的你不困啊?”
温景行:“这么说我今晚不必睡书房了?”
傅元夕躺下,背对着他:“看在你还知道花朝当日陪我放风筝的份上,今晚姑且放过你吧。”
次日晨,天光已大亮。
傅元夕蒙着被子不想动,深深后悔于自己昨夜一时心软,最终自食恶果。
“还不起?”罪魁祸首含着笑意的声音钻入耳中,“翩翩已经来三五回了,我拦着没让她进来,再不起我可拦不
住了。”
傅元夕闷在被子里哼唧:“还不是怪你?”
“你此时起他们大约只觉得是赖床。”温景行稍顿,“再过一会儿的话……”
傅元夕立刻爬起来,想叫佩兰她们进来梳妆,看到案上的铜镜时犹豫了。她想起几个月前,紫苏一边笑一边帮她遮掩解释不清的那点儿红痕。
幸而今日没有。
她愤愤瞪了罪魁一眼,才放下心叫紫苏进来。
枝头的花开了半数,星星点点很是好看,枝丫间藏着许多未绽的花骨朵,害羞地垂着脑袋。他们今日是为将士求平安,诚心跪过念过,正要相携往后山去,李楹强行将温景翩拉走了。
“我们第一次见就是二月,在灵隐寺。”傅元夕笑笑,“母亲当时说要为我求姻缘,似乎还挺灵的。”
温景行也笑:“我那时大概很招你烦?”
“很有自知之明嘛。”傅元夕决定同他翻旧账,“你说我狗咬吕洞宾,还走着走着忽然停下,害我一头撞上去。”
她稍顿,又补充道:“还说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温景行很没底气地反驳:“你不也说我是毒蛇猛兽?”
傅元夕:“那日我是在躲陈铭。”
温景行应声:“后来猜到了。”
傅元夕轻声:“我们成亲之后,他母亲还明里暗里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温景行闻言皱眉:“说什么了?”
“无非还是那些,别往心里去。”傅元夕笑笑,“在惠州时,他母亲一心认为我配不上她儿子;后来哥哥中状元,她才觉得我虽然脸上有伤,但勉强能入她家门。她坚信除了陈铭没人愿意娶我,一副对我全家上下有大恩的模样,只等着母亲上门去求着她来提亲。”
温景行冷笑:“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别生气。”傅元夕笑盈盈道,“后来我们成亲,她一心认为是我有心攀龙附凤,辜负了他儿子的一片真心,说话很不好听,气得哥哥放下话要与陈铭恩断义绝。他这话一说出口就传出去了,旁人看着我家繁花似锦,对陈铭都没什么好脸色。”
温景行:“这些事你之前怎么不与我说?”
“都是小事,家里处理好了,我没放在心上。”傅元夕道,“他们母子两口无遮拦,如今自食恶果,也算报应了。既是不要紧的人,何必为他们生气?”
温景行正想回她,淮安急匆匆赶过来,声音都在发抖:“世子!方才太子殿下差人来报,说北境有变,大帅在幽州重伤!”——
作者有话说:[摊手][摊手][摊手]没招了,两个药看错了,吃了四颗阿莫西林……应该……没事……吧……?[加载ing][加载ing][加载ing]
第74章此生谁料(六)
放风筝的心情自然没有了。温景行急匆匆赶往东宫,傅元夕未同温景翩解释太多,和李楹一道哄着她回府。
李楹看着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妹妹在院中扑蝴蝶:“翩翩从小心性单纯,这些事情不必同她说。”
“没打算跟她说。”傅元夕道,“她毕竟——”
“嘴还挺严的,但翩翩的事我知道,小时候偷听父皇和母后说话,不小心听来了。”李楹笑笑,“你想想封号,长乐二字是父皇定的,所有人对她的期许都只有平安喜乐而已。伯父伯母用心教她读书明理,养成单纯干净的心性,就是不愿意她和这些风波有半点关系。”
“单纯点好,拿个糖人就能哄好她。”傅元夕也笑,“但这样的性子,婚事还得精挑细选才行,家里如今正成天为这个头疼呢。”
李楹回头看了一眼:“伯父伯母进宫去了吧?”
“嗯。”傅元夕颔首,“不知表兄怎么样了,但他的位子必须有人去暂领。先前霁安同我说,沧州如今境地有些尴尬。老将军们宝刀未老,但毕竟年纪在那里,不能一直指望他们;表兄手下除却老将,可用之人寥寥。军中好苗子有不少,但要独当一面尚需时日。”
“他还真是什么都和你说。”李楹清清嗓子,“之前还是有的,伯父伯母还在沧州时威望很高,手下的人自然安分又尽心。但后来伯父身体越来越不好,云京又有人不放心,反复催他们回来。伯母伯父一走,关大帅新官上任,底下人的心思自然就活络了,有人好大喜功罔顾帅令,搭了好些人进去。”
傅元夕一惊:“那可是大罪。”
“自然,父皇大怒,将其满门抄斩。”李楹稍顿,“伯母本想请命返回沧州帮一帮关大帅,然而朝中人不肯放她走,伯母便没有提,最终是蒋将军走了这一趟。其实她只要开口,父皇定会允准。我为人女看得很清楚,父皇从未对他们有过半点疑心,然而天子虽为万乘之尊,却并不能事事一言定之。”
傅元夕点点头:“这我明白,可如今事情迫在眉睫,终究要尽快有个说法。”
“伯母一家世代镇守,那是多少人的命堆出的威望。关大帅当初上任时有人动心思,是为着他年轻,但只要他姓关,就自然高出旁人三分。如今关大帅受伤退回沧州,前线定是由魏老将军顶上,但他毕竟年事已高。”李楹道,“北境可不是随便派谁去都行的,能压住那群老将军的只有伯母和伯父两个人,谢侯爷去都未必能成。但云京这群老头定不会轻易松口,瞧着吧,要唱大戏了。”
“我倒觉得他们很快就会松口。”傅元夕垂眸,“一则如你所说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旁人纵去了也压不住,这样火烧眉毛的时节,孰轻孰重他们大抵还分得清;二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