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楹看向她:“什么?”
“家里不是还剩三个人在云京吗?”傅元夕道,“他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楹一怔:“我父皇绝没有这个意思!但伯母的脾气吧……她当年没给程府留一个活口,国公府二房那一家子更是个个死得很凄惨。伯父那时候被扣在云京,似乎和当时的刑部尚书有些旧怨,具体是因为什么我不清楚,总之下了趟狱,伤得不轻。伯母他们和父皇一道杀进来时,问都没问一句,直接进宫去了。”
她清清嗓子,轻声道:“而且最初她接过北境大任,是情势所迫之下亲手射杀长兄。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人人都说她心狠手辣,谁的命都可以不要,是个无从挟制的人。所以当初她有意去帮关大帅,这群老狐狸才抵死不肯。他们心中笃定,什么儿女友人,统统绊不住她。”
傅元夕垂下眼沉默,良久才道:“情势所迫时下这样的决心,定然很不容易。血肉之躯,怎么会不痛呢?”
“是啊,但那群老狐狸偏偏就认为她铁石心肠,如此作为是本就不在意亲人朋友的性命。”李楹道,“听说他们后来成亲时,还为此传了很多风言风语。有人说伯父为权柄竟能忍气吞声到这个地步,当真丢脸;也有人说伯母手里那么多人命,换做他们只怕夜不能寐,她竟还能高高兴兴成亲,当真没有心肝;还有人说他们夫妻两个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恶人。”
她轻叹一声:“这些话如今偶尔还能听到,曾经甚至说到了你夫君和念念姐面前。但日久见人心,你如今大概已很清楚,流言没有几句是真的。”
傅元夕闻言笑笑:“是真的又如何?心狠手辣本该作国耳忘家,铁石心肠本该作碧血丹心。统御三军的人理应杀伐果决,这有什么值得他们指摘的?”
“站在远处论是非最容易,其实只要走近一步,就能将那些身不由己看清楚。”李楹道,“但也无妨,这些人又不要紧,伯母伯父是生死与共过来的,听着他们那些闲话应该只会觉得很可笑吧。”
她起身,温言道:“西北两境一向唇齿相依,如今更是休戚与共。想必母亲如今心中不安,我先回家去陪她,你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
傍晚时分,温景行回来了,但面色不霁。温朝和关月尚在宫中未归。
屋里静悄悄的,温景行问她:“翩翩呢?”
“我说自己不舒服,让紫苏带她出去玩儿了。”傅元夕轻声道,“她还不知道呢。”
“不必特意与她说,之后找机会吧。”温景行顿了顿,“今日原本说了要陪你放风筝,可——”
“风筝什么时候不能放?”傅元夕笑笑,“城郊的玉兰还没开呢,等三月我们再去,到时候我拉着偏偏做一个更好看的。”
她稍顿,轻声问:“很难办吗?”
温景行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耳边缓缓道:“姑父和蒋伯父也被一并叫进宫了,如今需要有人去暂代表兄的位置,然而军中威望不是一朝一夕能得,要迅速安定人心掌控大局,使上下信服,恐怕只有爹娘去才行。”
傅元夕回抱住他,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后背:“这个楹楹同我说了。”
“姑父和蒋伯父都说自己义不容辞,但他们也说了,自己的话在北境未
必多么管用。他们在北境时日不长,全军上下都未必买账。“温景行道,“他们不愿意母亲去,只愿意父亲一个人去一趟,然而他身子一直不好,母亲不肯,一时僵持不下。”
傅元夕一怔:“既然他们能点头让父亲去,为何母亲去就不行?”
“因为阿姐和表嫂。”温景行轻叹,“阿姐在端州已有战功,表嫂本就出身将门,表兄重伤退回沧州,她就上阵去助魏老将军了。她封侯时牝鸡司晨的话就不绝于耳,如今就更难听了,说她扰乱朝纲。”
傅元夕抬头看他:“这话又是从哪儿来的?”
“褚伯父的母亲姓姜,她后来出于种种缘由,很少再上战场了。”温景行道,“母亲当时接过帅印是形势所迫,云京一直不肯认她一个名正言顺。后来她和爹的功劳实在大得无法视之不见,他们又说夫妻一体,要陛下只赏一人即可,这个“一人”在他们口中又只能是父亲。”
他如今回想起这些从旁人口中听来的这些事,还是觉得很可笑:“他们其实既看不上娘,也看不起爹。然而陛下一意要两个人都赏,他们拗不过上意时又一致得出奇,非要爹位高才行,于是一王一侯,成了心里的一根刺。阿姐和表嫂眼看着要走上母亲曾走过的路,有人心急如焚,坐不住了。”
傅元夕忧心忡忡:“若真让父亲一个人去,他撑不住吧?”
“娘是绝不会点头的,她今日硬顶满朝文武,吵了一下午,至今没有定论。”温景行道,“他们心里清楚,只有爹娘去才能真正解困,又放不下心里那些龃龉。只盼着他们如从前一般忧国忧民心怀大义,指望父亲不顾病体去破局。若他真的——那正合他们心意。”
傅元夕踮起脚亲了他一下:“看你不高兴,勉为其难哄你一下吧。”
她偏过头想了很久:“你这么担心,是因为若一直这样拖下去爹娘会点头,父亲真的会一个人去,对不对?”
“是,曾经就有过这样的事。”温景行声音很轻,“爹当年伤病未愈就去了南境,大功在那时立下,身体也是那时——若没有那一通折腾,他不至于如此体弱。我了解他们,嘴上再不饶人,最终也会为了守土安民四个字呕心沥血、肝脑涂地。”
傅元夕心一沉,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越是心怀大义的人,越容易被人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逼上高台,反而斗筲小人活得轻松自在。这也没法子,人本趋利避害,若人人都是君子,世上哪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烦心事?”——
作者有话说:报告!我吃了四颗阿莫西林但还活着!大家吃药一定要看清楚自己拿的究竟是什么药!别吃错了!
吃错药经历有√
第75章剑斩楼兰(一)
出乎众人意料,这一回关月咬死了不肯,温朝一言不发,就这么僵持不下到第四日。他们尚未分出高下,新的战报先到了。
沈妤提枪上阵,同魏乾一起将幽州守住,还零零星星得了几场小胜,虽与困局而言微不足道,但足以在危急之际鼓舞士气,幽州将士对她的称呼从沈夫人换作了沈将军。幽州与端州相连,温景念和褚晏舟又从端州一线主动挑衅,分走了幽州些许压力,让他们得以喘息,夫妻两个在军中的威望高了一截,如今已是说话算数的人了。
朝臣这才真的急了,生怕这二位又机缘巧合走上关月的老路,急匆匆催着李永衡尽快定下人选前往北境暂代统帅之责。还有些人振振有词地搬出为国尽忠是臣子本分的说辞,言辞恳切地请镇北王和安定侯顾全大局,舍小为大。
关月很有底气地放下话:“要么本侯一个人去,要么静观其变,本侯的女儿女婿和侄媳应该还顶得住,不似诸位大人只会动嘴皮子功夫。”
一干人气得险些断气,只得感慨“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句话的神奇,但又拿她没法子,从战报来看,前线的确暂时稳住了。
但那几个孩子才打过几回仗?只能稍稍顶上一会儿罢了,终究还是得有人去接关望舒的担子。再者说,纵然沈妤他们真能顶住,云京也无人乐见其成,还不如真让关月去一趟。
然而第六日,北戎主动遣使赴京,不知在早朝上说了什么。但宫中立即有人到镇北王府,让关月和温朝即刻进宫面圣。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傅元夕皱眉,“母亲不是说,不日她会只身前往北境,他们定会退这一步吗?怎么又要爹娘一起去?”
温景行也眉头紧锁:“还是早朝的时候。”
他稍顿:“爹娘一时半会恐怕回不来,我去东宫等子正。若公主殿下有什么消息,你差人到东宫同我说。”
李楹的声音从远处传入耳中:“不用去了!”
她站定,轻声道:“门前人多眼杂,进去说吧。紫苏,去看好你们家小郡主,别让她出来听见我们说话。”
他们一并去往书房,仔细地合上窗。
关门之前傅元夕嘱咐:“守好门,别放任何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