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行失笑,将一碗药都喝干净:“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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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又一场雨。
方家人大概都已经喝过孟婆汤了,端王还被幽禁在府,没有处置,人人都道陛下是动了为人父的慈心,想留他一命。可若真留他性命,如何能向镇北王府和征西伯府交代?又如何向严家交代?
傅元夕听了流言便觉得很奇怪。
最该想的难道不是如何向抛头颅洒热血将士交代?
什么为人父的慈心,不过是拿骨肉相连当借口,可那些无辜丧命战场的儿郎,难道就不是父母的骨肉、不是妻儿的倚仗了?难道他们的父母不会痛心疾首恨不能以身相替?难道他们的亲人就不希望有人能手下留情吗?
入宫的路上,傅元夕掀开车帘,看见年幼的孩童从小贩手中接过糖葫芦。她想起多年以前父亲得胜归来,递给她的那串糖葫芦。那时有个与她一般大的女孩,牵着母亲的手在城门等啊等,直至夜色降临,城门前已空空荡荡。
她忽然觉得心烦意乱。
端王李慎,他就该死。
温景行发觉她心不在焉:“怎么了?”
“没什么。”傅元夕回过神,“陛下为何突然叫我们进宫?”
“想听听我们对如何处置端王的看法吧。”温景行道,“征西伯府和严府都无人在京,只剩我们几个苦主了。”
傅元夕顿了下,确认马车外只有紫苏他们才问:“陛下是真想放过他了?”
“陛下是万民的倚仗,但他毕竟也是端王的父亲。”温景行道,“以陛下的决断,他不会手下留情,但身为人父,难免心痛。”
“我明白。”傅元夕垂眸,“大义灭亲是很难的。”
他们在宫里没有待太久。
当日傍晚,陛下对端
王府的处置终于传遍大街小巷。
他果然没有心慈手软。
然而傅元夕听着这个消息,倏地回忆起今日在宫中。
高高在上的帝王对他们说,他从未想过要放过端王。然而走到今日这一步,并非没有他这个父亲的过错。他看出这个儿子不是干正事的料子,便一直只想让李慎去当一个富贵闲人,是他刻意将李慎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省得争权夺位兄弟阋墙。
他如今觉得自己做错了。
帝王的自省,向来不需他们回应。傅元夕和温景行只是在下首垂着眼安静地听,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李永衡看着他们两个恭敬的模样,忽然想起他登基不久,曾经的亲人旧友同他说话的样子,仿佛他们之间有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所谓天子,孤家寡人。
于是他挥挥手,让这对年轻的夫妻退下。
“若不处置端王,朕愧对边关将士。”李永衡背对着他们,“你们去吧,朕盼着镇北王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说:太棒了看到了完结的曙光我太开心了!
第83章拨雪寻春(三)
盛夏暑气最灼人时,半年光景过去,若说之前十之八九的人以为温朝和魏乾凶多吉少,如今这些人便都觉得他们死了,大抵落得了和当年关老帅一般的下场,再寻不回尸骨了。
然而陛下闭口不提,镇北王府也不肯认,众人便默契地闭口不言,任由他们怀着最后那一点儿微渺的希冀。
这时关月在幽州一连得了几次胜,虽非大捷,但捷报入京一扫连日阴云。也有些莫名的心思悄然滋生,不出半日,坊间便传开了,说镇北王杳无音讯,而她为人妻,却像是没有丝毫伤怀,竟还能一连打胜仗,果然还是当初那个为了权柄能一箭弑兄、能为了得今上所信不顾心上人性命的狠角色。
紫苏听了半晌,实在没忍住,上手就是一巴掌,而后提了他的衣领狠狠往地上摔。
傅元夕没有阻拦。
她一把拉住想要去同人理论的妹妹,冷眼看了在地上痛骂他们仗势欺人的男人好久。
等紫苏将他揍得鼻青脸肿了,傅元夕才走上前,饶有兴致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温温柔柔地问:“阁下这么厉害,怎么既没去打仗,也没在上朝呢?”
立即有人认出这是王府的长乐郡主和世子妃,周遭霎时静了,只剩他一个人还在叫嚣。
“嫂嫂说什么呢?”温景翩道,“怕是文不成武不就,春闱榜上无名,投军无人肯要吧。”
“安定侯当年弑兄,街头巷尾是传遍了的,如今关大帅居然还愿意认她这个姑姑,也是没心肝,杀父之仇都肯揭过。”
“我记得史书有载,前朝有位姓周的将军,其父为敌军所虏,用以要挟。他不为所动,一箭封喉之后,眼睁睁看着尸首被悬于阵前三日,生生等来了援军。”温景翩道,“怎么没听说有谁骂过他心狠手辣?反而都在称赞他呢。去岁还曾有人为其写过文章,怎么到我娘这儿,诸位就不这么想了?”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傅元夕抢了先:“不心狠手辣保家卫国,难道兵临城下之时,只在城墙上哭天抢地吗?真是好志气,阁下若在军中遇此危局,应该会第一个当逃兵吧?”
她顿了下,转身道:“我无意再与你多费口舌,今时今日人人都为捷报而喜,你却怀着这些见不得光的龃龉心思。安定侯如今领兵在外,是最紧要不过的人,你竟敢公然议论与她?这事不小,我们可管不了。紫苏,送去见官吧。”
跨出门前,傅元夕又停下:“杳无音讯,即是生死未定。既未定,诸位理应管好自己的舌头,若实在管不好,我和外子不介意帮你们管。”
她抬步向前:“翩翩,回家。”
傍晚时分温景行回来,正赶上她们在吃晚饭。他夫人和妹妹显然没有要等他的意思,两个人盯着那盘已经见底的笋,笑得很心虚。
然而还有更过分的。
傅元夕眨巴着眼睛问他:“你吃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