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隨并不着急,他侧躺着,脸颊蹭着柔软的洁白羽枕,乌黑秀丽的发丝亲吻他的洁白脖颈,他那双漂亮水润的金色桃花眼眯了眯,而后打了个哈欠,这才朝着床边伸出手,向着沈之酩的方向递了过去。
他的掌心伸出去的瞬间,便被沈之酩迅速回握住。
沈之酩的掌心比秦隨的更加宽大,指腹粗粝,骨节分明,手指长度也算不错。秦隨很喜歡沈之酩的这双手,尤其是当沈之酩安抚他时,摩挲他的腰背、胸膛、面颊,食指偶尔会蹭过他的耳朵,有些痒,但显得十分亲昵。
现如今,沈之酩在沉默中握着秦随的掌心,动作极其轻缓地捏捏、又蹭了一下,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般,异常珍重。
手掌的触感实在是太过酥痒,这股痒意顺着手掌似乎窜进心里去。秦随終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那双金色碧玺般的眼眸总算彻底睁开了:“哈哈哈,在干什么呢?捏哥哥手指入迷呀,宝贝儿,我发现你好像一直都挺喜歡捏我手指的……”
然而秦随话语落半,视线彻底恢複清明后,秦随才发现沈之酩的面色如今算不上好。
沈之酩如今的面色发白,唇瓣被他紧紧抿着。那张冷冽面容之上,神情夹杂着几分浅淡的痛苦,如同落雨一闪而过。他乌黑深邃的眼眸外,眼圈微微泛红,目光却沉静如深潭,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沈之酩的这副模样令秦随心底一紧。他莫名觉得沈之酩像是哭过一场,可仔细一看,冷脸小鬼的眼睛倒是也没有肿,只是那眼睛里的蕴着的情绪,总讓秦随觉得心底似乎跟着酸痛了一下。
秦随从床上支起半边身子,掌心抬起,顺着贴合沈之酩的下颌轻蹭,主动开口道:“乖宝贝儿,跟哥哥说,谁欺負你了呀。怎么委屈成这样了?”
沈之酩的眸光微动,他轻轻垂眸,只主动用面颊去蹭秦随的掌心,闷声道:“…没有。”
秦随眼眸一弯,轻笑道:“还说没有。我们情绪不外露的沈上校都闷成这样了,还当哥哥看不出来呢?好了,过来抱我。”
沈之酩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挪动身体。他的身体像是在刻意压制什么情绪一般,浑身紧绷着,似乎是在和理智做某种对抗。
秦随心下有些莫名。这小孩到底怎么了,两眼一睁像座大佛一样,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现如今更像是受委屈了不肯说似的,就连对他也带着点疏离感,别别扭扭的,甚至不来抱他。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今儿到底哪个杀千刀的惹他了。
“给你三秒啊,三、二——”
“一”还没说出口,沈之酩目光微微闪烁,他拧着眉毛抿着唇,面上挂着闷意坐了过来。
沈之酩坐在床上时,床垫轻轻塌陷一块。他离秦随很近,只要微微侧身,就能触碰到秦随的身体。但他只是单纯地坐在床边,不主动靠近秦随。
秦随看了半天,真是被沈之酩的举动惹乐了。这小孩到底干什么呢,钓他啊?小闷葫芦。
“过来抱我。我要坐你怀里。现在,立刻。”秦随眯着眼命令道。
沈之酩的薄唇抿了又抿,在沉默許久后,他才起身将秦随抱紧自己怀里,而后调整了一个讓秦随觉得舒服的姿势。
秦随坐在沈之酩身上,二人面对面坐着,沈之酩不主动说话,秦随便垂眸问沈之酩:“怎么了呀?给哥哥一个机会,哥哥哄你开心。”
也不知这句话是触及了沈之酩哪个雷区,他面色轰然更沉,眉头紧紧拧起,闷声道:“…别哄我。你以后都不要哄我了。”
哎哟,这小孩吃什么枪药了。秦随心道,怎么今天闷成这样?他这是对谁生气呢?
心虽这么想,秦随开口倒是没半点正经样,他随口胡扯道:“哎呀,这么不愿意?好吧,那你哄我行了吧?你要是不告诉我,我现在就生气给你看啊。”
屋内寂静,窗外两只白色飞鸟彼此纠缠着掠过云间,影子随风而行。
深秋金叶落下的刹那,沈之酩垂首将腦袋抵在秦随的肩窝,掌心紧紧贴着秦随的后腰将人搂进怀里,平缓的呼吸细细听来能察觉一丝轻颤。
秦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搂住沈之酩的脖颈安抚。他总觉得,沈之酩似乎是在为了什么事情委屈,甚至似乎还沾染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恨。
許久后,沈之酩終于开了口,嗓音沙哑沉冷,语气却轻缓像风:“……秦随,我听说了一个故事。”
“故事啊,什么样的故事把我们沈上校惹成这样?说来听听。”秦随伸手捏捏沈之酩的耳朵,轻轻安抚。
“……”
“说嘛,哥哥听听。”
沈之酩将脑袋轻轻从秦随肩窝处抬起,却在秦随想要扭头看他时,掌心扣住秦随的后腦,不叫秦随看他
沈之酩调整姿势将秦随又抱紧一些,越过秦随清瘦的躯体,他看向书桌上方的镜子。那里映射出的他,面色苍白,漆黑眼瞳外眼眶通红,湿热的泪已经润成一片薄薄的眸雾,只差坠下。
他不知道要如何对秦随开口。
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说。
他曾经是那么珍视秦随,失去记忆后,却傷了秦随的心太多次。
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说。
他曾经自诩成长了,可以护好秦随,到头来秦随遭遇危難,他却没有立刻察觉,讓秦随身受重傷受了苦。
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说。
他曾经知晓秦随的强大与傲慢,如今看见秦随的落魄与苦難,心中几乎是犹如刀割般刺痛,他恨不得那些经历他替秦随承担。
“波动仪”、“禁咒环”、“记忆”,每一样每一样,秦随都不肯主动告诉他。
哪怕他失忆后,秦随也永远对他宽容,永远为他着想。他甚至能猜到秦随为什么不对他说这些话,因为秦随怕连累他。
可他到头来都做了什么?
秦随捧着真心递到他身前的时候,他说秦随没真心,说永远不会喜歡秦随,把人推开一次又一次,还叫人去睡地板。
秦随的谣言在塔里盛传的时候,明明换作以往,他厌恶这种谣言,一定会制止,可偏偏他没有查明真相,就擅自误会秦随,之前甚至觉得秦随浪荡。可明明秦随“浪荡”的源头是病了,而害他生病的人,是当年没保护好他的自己。
即便如此,秦随面对这样失礼的自己,依旧没有选择离开。
他会受那么多苦,是因为选择了自己,所以留在了塔里,整整八年,甚至因为自己,秦随对沈平川唯命是从。
他才是那个害秦随留在塔内被欺負的罪魁祸首,如今就连开口对秦随表达歉意,都讓人觉得伪善。
事到如今,秦随凭什么还哄他。
他凭什么能得到秦随的垂怜与安慰。
他没有这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