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酩闭了闭眼,他将万般情绪压下,最終轻声道:“……故事里的主人公做了错事,他傷害了自己曾经很珍视的人。因为他,曾经珍视的人吃了很多苦。现在他想要弥补,却不知道要怎么做。他觉得,他没资格再出现在那人眼前。”
“嗯,然后呢?”秦随问。
“……然后,”沈之酩顿了顿,嗓音发紧:“他觉得现在那人一定很恨他,会对他失望。所以他开始害怕面对那个人,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离开。可他做错事后才发觉,是他…根本离不开那个人。他还是想留在那人身边,又觉得自己不配。”
“原来如此,”秦随轻笑一声,他问道:“那故事里的这个主人公,他曾经珍视过的人是个好人嗎?”
“嗯。”沈之酩闷声道:“是很好的人。”
“哇,我们沈上校对故事里这个人评价好高,八成很符合你端庄严肃的性格是吧。”
“…完全不。”
“哈哈哈,好吧、好吧。嗯…让我想想,你在意什么呢?你为什么因为这件事不愉快呢。是因为觉得主人公痛苦,所以心生同情嗎?”
“我只是想,被傷害过的人,最好永远不要原谅他。主人公做了错事,弥补是他该做的,可被伤害的人不要因为这件事原谅他。”
“哎呀…”秦随眨眨眼,突然觉得沈之酩和八年前好像,说话那股执拗的笨拙劲真是多年没感觉到了。他轻咳一声:“要听听哥哥的看法嗎?”
“……”沈之酩闷声道:“嗯。”
“哥哥的看法就是,那个被珍视的人既然是个绝世大好人,那主人公伤害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毕竟是曾经很珍视的人。那既然如此,大好人怎么可能会在意这种事?”
“可他受了很多苦。”
“主人公亲自摁着他的头逼他的嗎?”
“……”
“不是对吧?所以你看,每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有时候被伤害的那个人会不会難过,我觉得肯定会,没有人被伤害的时候不会难过,人心都是肉做的。但你要说这个人的所有苦难,都是主人公赋予的,我倒是也觉得未必。”
沈之酩的呼吸微凝。
“唉,不过我们沈上校居然是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今天一大清早就郁闷起来了吗?我怎么看着你这么委屈,该不会清晨专门和人因为这种事情辩驳了一场吧。”
“…没有。”
“真的吗,我看你真是小孩啊。平时在外面倒是板着脸挺威风,装得怪像那么回事。搞半天怎么还会因为这种故事触动……哦,倒也不能这么说,这变相表明我们宝贝儿是感性的人。”
耳边是秦随的声音,身前是秦随的躯体,怀中是秦随的温度。每一点都在提醒沈之酩,这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
……秦随为什么会这么好。
先前忍了许久的情绪,在如今这一刻冲破闸口,在压抑中隐忍着爆发。
沈之酩将秦随圈进自己怀中,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心口泛酸,鼻尖生涩,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瞳,终于泛起涟漪,一滴清泪落在秦随的发丝处,顺着慢慢向下滑落,坠到床单时水珠已经微小地看不见了。
即便这个故事秦随是如此回複的,即便他是那个潇洒的性格,可以将一切抛之腦后毫不在乎,沈之酩却做不到。
他依旧无法原谅自己。甚至因为秦随太好,心中的愧疚与自責更甚。他恨他自己,恨他没有好好照顾秦随。
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让秦随受任何苦。
“秦随。”
“嗯,哥在呢。”
“……你愿意和我,就这样继续下去吗。”
秦随正安慰着沈之酩,冷不丁听见这个问话,脑袋“轰”一下清醒了。他身躯一僵,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炸毛似的,他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问问。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申请终身绑定,我会对你負責。如果你不喜歡绑定这种名义,觉得束缚或不自在,也没关系。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工具,如果你需要我,我就会在。”
秦随心口一热,他勾着沈之酩脖颈的臂膀微微发僵,他脑中迅速闪过许多考量。
他的确之前想过,要勾得沈之酩迷上他,然后借此让沈之酩恢複记忆,方便他和沈之酩对账。
可自从科研院里发现了红色肉球后,他突然意识到沈之酩当年恐怕早就被沈平川盯上,现如今让沈之酩真的同他绑定,别说沈平川不会放他出塔,恐怕连沈之酩也不会放过。
他不能做这种有风险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是…他不想欺骗沈之酩的感情。
沈之酩此人古板正经,从以前就是小冰山,如今长成大冰山,性格底色也没有发生变化。他的确是那种会对人负责的人。只是曾经秦随没想过他会对自己负责,现如今碰上了,反倒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知道沈之酩其实思绪十分敏感,就像刚才沈之酩提到的这个故事。秦随听故事的时候,代入的其实是“主人公”。
所以沈之酩说出故事的时候,他甚至有些心虚。这和他与沈之酩的经历很像。
他也曾经很重视沈之酩,结果害得对方身受重伤,濒死一遭,还失去记忆。现如今更是发现沈平川还有害他的心。
不仅如此,秦随曾经想要弥补沈之酩,但却又不敢出现在沈之酩的身前。
如果不是知道沈之酩是失忆状态,秦随甚至都以为是沈之酩故意试探他,要让他趁早收拾东西滚蛋了。
可偏偏,沈之酩现在说要对他负责。
一时之间,秦随心底五味杂陈。
其实八年前,秦随根本摸不清沈之酩到底喜不喜欢他。沈之酩保护他,一直到受伤昏迷前,对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而不是“我喜欢你”。
八年前沈之酩根本没有说过,他喜欢秦随。
所以秦随其实是摸不透的。他觉得他和这个小孩以前暧昧过,可能彼此之间有点好感,但沈之酩对他远远达不到喜欢的程度。
秦随现在说过去的愛人也好,曾经喜欢的人也罢,不过是随口将那段除他之外无人记得的过去编织一下,显得他这八年不太孤独,好像他就不是痛苦地度日,而是为了什么目的留下,不断地去说服自己。
而现在,沈之酩没有恢复记忆,他被自己勾得愛上自己,那是他被自己骗了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