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酩恢复记忆后,心底大部分的郁闷都来自于这群人为什么能说翻脸就翻脸。
虽说八年前的确有不少人不喜欢秦随的性格,可不至于所有人一夜之间转变风向。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因为那些坚持追随秦随的人,被发配到了这么偏远的地方。
而追随秦随的哨兵与向导,当年队列里的人全部丧命,塔内高压胁迫,为了秦随坚持到底的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就连李清寒一开始也被发配到外塔,回到白塔与秦随重逢,费了整整八年时间。
回想起秦随提起外城区时微微闪躲的目光,沈之酩的薄唇抿起,心口处泛起些许酸涩心疼。
秦随回避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在这里。他是在自责当年没能力护好这群人。他不敢面对这群人。
后来,这块区域又被沈平川放置了波动仪,秦随就算想来,也来不了。
沈平川会如此高强度戒备这块区域的原因就是如此。
因为这里的人肯听秦随的话,他们喜欢秦随。沈平川又怕掌握不住全部民众,更担心会有人暗中协助秦随,所以干脆让他们见不到面。
“你是秦少将的什么人?”老婆婆问沈之酩。
沈之酩眨了一下眼睛,而后平静道:“追随者。”
“真的吗?你们瞧,我没说错吧,就是秦少将的人!”
“不行,还是要证明一下。你说,秦少将的脾气怎么样?”
“非常糟糕。”沈之酩诚实道。
“胡说,他明明——”
“但他人很好。”沈之酩又道。
“哼,这还差不多。”
诸葛凌问道:“婆婆,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唉,”老婆婆叹息,她摆摆手道:“八年前,白塔发起了一场投票。全城都可以参与。投票内容是,秦少将是否应该被剥夺职称。我们都投了否。”
“后来我们就被盯上了。白塔的人三天两头过来,要我们更改答案。有的人受不了,改了,我们一直没改。到最后,那些人从骚扰我们,到把我们赶出主城。可越是这样,不就越证明他们心里有鬼,这个投票不公平吗?”
“但我们有什么用呢,我们的话说出去没人听,一群老家伙,带了些小孩,甚至还有孕妇。被发配到外城区就罢了,突然某日,白塔士兵通知我们,我们以后的食水资源都没有了。如果需要这些资源,就要完成他们的任务。”
“一开始,任务是让我们每天去塔外采花。顶着烈日,防着怪物,采购数量就有食水,采不够就饿肚子。我们的人有很多是被怪物伤了,落下残疾,还有一些人就直接…唉,不提了。”
“到后来,任务变了花样。两个月前,士兵们要求我们给群鸟喂食,等鸟亲近我们后,士兵们又要求我们捉鸟,当着他们的面杀鸟,然后拔了它们的羽毛。他们说,这些鸟的羽毛就是我们过冬时的衣物资源,拔了做成衣服的人家才能吃上饭,不肯拔的人,就算抗命。他们要挨家挨户的检查,谁家没有羽毛,就夺走那户人家的过冬被褥。我们没有办法,当着士兵们的面杀了一部分鸟,士兵走后,我们每个人都拿了一些羽毛摆在家里。”
“再过不久就要立冬,我们这里比不得主城区,水电都难有,更不必提炭火。如果连被褥都没有,我们……要怎么活呢?”
老婆婆说着说着,泪水又落了下来。她抬起头问沈之酩,嗓音哽咽道:“秦少将呢?我们都过得这么苦了,秦少将这些年在塔里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沈之酩看着眼前流泪的老婆婆,漆黑的眼眸目光微动,却不敢回答。
他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秦随过得很好”这种话,更说不出“秦随过得很糟”这种话。无论哪一种讲给这些人听,他们都会伤感。
“如果秦少将过得还不错,为什么他一次都不来看我们?”老婆婆问:“住在这里的所有人,受过秦少将的恩。我们是自愿的,哪怕被驱逐、被欺压……我们从来没有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我们不恨秦少将,也从不因为选择秦少将后处境艰难而心生怨气。可秦少将为什么不肯来?哪怕见我们一眼也好……”
“……上校。”诸葛凌开了口。他虽然聪慧,但年纪要比沈之酩还小三岁,听见这些话心底似乎有些不忍。
沈之酩沉默许久后,他道:“他不是不肯来,是来不了。”
“秦少将受了很重的伤是吗?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可是八年了…八年过去了…”
沈之酩道:“不是因为伤。是因为这里有东西阻止他来。他靠近这里,就会身体不适。有人阻止他来见你们。”
“原来是这样……”
“是有原因的,秦少将不是故意不见我们的!”
“那你们是来……?”
“我们来帮他毁掉那些东西。”沈之酩道。
“毁掉后,秦少将就会来了吗?”
“嗯。他有空的时候会来的。”
“哦、哦,那…那真的太好了。我们会好好收拾屋子,欢迎他来的。”
老婆婆笑了笑,擦掉眼泪。
诸葛凌将地面上的拐杖递给老婆婆,老婆婆拄着拐,慢慢和其他人聚在一起,他们的聊天谈话中,总算带上了些笑意。
沈之酩将目光从老婆婆身上收回,短暂地出神了一瞬。
秦随是个傲慢又倔的人。但实际上内心十分敏感。他恐怕觉得,这里的人是受了他的牵连。一开始没能来,后面再来反而迟了,觉得这群人心头会对他生怨。
可秦随不知道的是,这里的人和他一样倔,一样傲,八年过去都不肯向沈平川一脉的白塔人员低头,甚至问出关于他的话,是担心他在塔里过得是否安好。
沈之酩回神后不再拖沓,根据陈生的坐标点将三台波动仪全部使用精神力毁掉,而后在外城区开展精神力探索,搜索第四台波动仪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