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授意女医官谋害龙胎”的流言,如同阴冷的毒雾,迅在宫廷与前朝弥漫开来。尽管多数理智的官员嗤之以鼻,认为此等传言过于荒诞恶毒,但流言之所以为流言,就在于它从不依赖理智存活,而是滋生于人心的猜忌、恐惧与隐秘的恶意。尤其在太子陆锦川体弱、二皇子陆峻刚刚因“谋害”罪名倒台的敏感时期,这种指控足以让许多人心生疑窦,观望风色。
--东宫,澄心斋。
陆锦川闻听此等谣言,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病态的红晕,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无力与悲凉。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喘不过气,内侍慌忙为他抚背顺气,递上药茶。
“好……好毒的计策……”陆锦川喘息稍定,声音带着颤抖,“这是要将孤……置于死地啊!不仅要毁孤清誉,还要将苏医正、甚至谢将军一并拖下水……”他深知,这谣言绝非空穴来风,必是有人蓄意构陷。而最大的嫌疑,无疑是刚刚失势、心怀怨恨的二皇子余党,甚至是其他潜藏的、对储位有觊觎之心者。
“殿下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詹事府官员劝道,“此等无稽之谈,清者自清。陛下圣明,必不会听信谗言。当务之急,是查清流言来源,予以严惩,以正视听!”
陆锦川摇了摇头,眼神疲惫:“查?如何查?流言如风,无孔不入,如何追根溯源?即便查到几个散播者,幕后主使也早已撇清干系。此举目的,本就不是要坐实什么,而是要搅浑水,让孤,让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都陷入猜忌与被动。”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传孤的话,东宫上下,对此等谣言,一概不予置评,不辩驳,不议论。一切如常。另外……”他睁开眼,看向詹事,“以孤的名义,向陛下上表,言明对此等恶意中伤之震惊与愤慨,恳请陛下彻查,以还无辜者清白,亦为刘才人龙胎祈福。措辞需恭谨恳切,但态度要明确。”
“是!”詹事领命。
--镇北侯府。
谢瑾安的反应更为直接冷厉。他听完赵霆关于流言的汇报,眼中寒光骤盛。
“果然来了。”谢瑾安冷笑一声,“垂死挣扎,还想反咬一口,拖人下水。这手段,倒是像极了陆峻的风格,或是他那帮残余的疯狗。”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此事,目标看似太子和苏医正,实则也想将我牵连进去。毕竟,谁都知道苏轻媛与我关系匪浅。若‘太子谋害龙胎’的谣言坐实,我这个‘太子党羽’、‘边关重将’,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将军,我们该如何应对?”赵霆问道,“是否要追查流言源头?或向陛下陈情?”
“查自然要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我们直接出手。”谢瑾安停下脚步,目光锐利,“流言既已传入宫中,陛下必然知晓。我们若此时大张旗鼓地追查或辩白,反而显得心虚,或给人以结党营私、干预宫闱的口实。相信陛下自有圣断。”他顿了顿,“至于陈情……不必。此时上表,与太子表章前后脚到,倒像是串通好了。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加强边关互市推进的力度,将朔州之案的后续处理得干净利落,让陛下看到,谁才是真正为国做事、忠心不二的人。同时,”他看向赵霆,“我们安插在宫中和二皇子府外围的人,要动起来。不必直接针对流言,而是搜集所有可能与此事相关的蛛丝马迹,尤其是二皇子府残余势力的异常动向,以及宫中哪些人对此谣言反应异常、推波助澜。将这些信息,通过沈濯大人的渠道,不动声色地递到陛下案头。”
赵霆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让陛下自己看到‘真相’,比我们说什么都管用。”
“还有,”谢瑾安语气放缓,却更显凝重,“加派最得力的人手,务必确保苏医正在宫中的绝对安全。饮食、药材、出入路径,皆需慎之又慎。告诉她……”他略一迟疑,“让她不必忧心流言,专心医治即可。一切有我。”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皇宫,紫宸殿。
陆淮之确实早已通过沈濯,将宫内外关于太子的恶毒流言掌握得一清二楚。他面上无波无澜,甚至没有立刻召见太子或相关大臣,只是让沈濯继续密切关注,并暗中调查流言最初的几个散播节点。
他对这种后宫前朝相互勾连、利用子嗣和医者作为攻讦武器的伎俩,感到深深的厌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陆峻的事刚刚压下去,余波未平,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用同样的污水泼向太子,甚至不惜拿未出世的孩子做文章,其心可诛!
他更清楚,这盆脏水最终也很可能溅到谢瑾安身上。边关刚刚稳定,互市正在关键时期,若朝中再起波澜,牵动边疆,绝非社稷之福。
“看来,有些人,是觉得朕老了,糊涂了,可以随意愚弄了。”陆淮之放下手中的朱笔,对侍立一旁的沈濯淡淡道,“去查。重点查二皇子府旧人,以及宫中与刘才人、或其他皇子有密切往来者。动作要快,但要隐秘。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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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旨。”沈濯躬身。
“另外,”陆淮之沉吟道,“刘才人那边,情况如何?苏轻媛的诊治,可还妥当?”
“回陛下,据太医院院判及怡芳轩眼线回报,刘才人胎象经苏医正调理,已渐趋平稳,晕眩心悸之症大减。苏医正行事极为谨慎,所有诊脉用药记录详实,与院判共同署名,药渣亦每日封存备查,未曾有丝毫逾矩之处。”
“嗯。”陆淮之点了点头,“让她继续好生照料。告诉皇后,后宫之事,让她多费心。这等无稽流言,不必惊扰刘才人静养。”
“是。”
--怡芳轩。
身处风暴中心的苏轻媛,对外界愈演愈烈的流言并非一无所知。陈景云谨慎地避开了那些最恶毒的言辞,但通过宫女太监们躲闪的眼神、窃窃私语的骤然停止,以及太医院同僚偶尔流露出的复杂神色,她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密不透风的蛛网,悄然笼罩。
但她选择了与太子陆锦川相似的态度——不予置评,不辩驳,不参与任何相关议论。她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刘才人的病情上。
诊脉时更加细致,开方时反复推敲,煎药时亲自监督火候,针灸时专注凝神。她甚至根据刘才人情绪焦虑的特点,在征得院判同意后,加入了少许安神定志的熏香和舒缓的音乐,并轻声细语地进行心理疏导,帮助刘才人放松心神。
她的沉静与专注,仿佛自带一种力量,不仅渐渐安抚了刘才人,也让怡芳轩内原本惶惶不安的气氛,逐渐沉淀下来。连最初对她抱有戒心的刘才人本人,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中,对她产生了信赖。
这日,苏轻媛为刘才人施针完毕,正仔细记录脉案。刘才人靠坐在软榻上,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她看着苏轻媛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苏医正,外面……是不是有很多关于本宫,关于太子殿下,还有……关于你的难听话?”
苏轻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转过身,神色平静如常,温声道:“才人安心静养即可。些许闲言碎语,如同尘埃,拂去便是,不必挂怀。陛下和皇后娘娘自有明断。”
刘才人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泪光:“本宫知道,这宫里……很多人都不希望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连累医正你了。”
苏轻媛走到榻边,语气温和而坚定:“才人言重了。医者本分,便是治病救人,保母子平安。此乃天职,何言连累?才人只需相信,陛下关爱子嗣,太医署上下亦会尽心竭力。您如今胎气渐固,更要放宽心怀,为了腹中小皇子或小公主,也需保重自身。”
她的话,既未否认流言的存在,也未卷入是非,只以医者本分和皇帝的关爱为基点,给予安慰和鼓励。刘才人听了,心中稍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走出怡芳轩,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陈景云默默跟在身后,低声道:“师父,方才得到消息,陛下已命北镇抚司暗中严查流言源头。东宫和镇北侯府那边,也都未有异动。”
苏轻媛微微颔,望着宫墙上悠远的天空。她知道,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也或许即将迎来转折。她能做的,只有坚守本心,做好手头的事,静待风雨过去。她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在这深宫之中,医术或许是她唯一的铠甲,也是她最有力的语言。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这场突如其来的谣言风暴,不仅考验着太子、考验着谢瑾安,也同样考验着她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医者。而她,选择了以最沉默、也最坚韧的方式,直面风雨,寸步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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