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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月下暗涌(第1页)

夜色如墨,将巍峨的宫城浸染成一片沉寂的巨影。怡芳轩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檐角下值夜宫人手中的气死风灯,散着昏黄孤寂的光晕。白日里关于太子的恶毒流言,仿佛也被这浓重的夜色暂时吞噬,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在宫墙之外,某些角落的暗流,却比白日更加汹涌。

--西市,一处不起眼的香料铺后堂。

这里并非康莫尔的胡玉楼,而是另一家由西域胡商经营、背景更为隐秘的店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杂的异域香气。此刻,后堂内仅点着一盏羊角灯,光线昏暗,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居中而坐的,并非阎冲(他此刻自身难保,正被北镇抚司严密监控),而是一个面皮白净、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姓于,原是李辅国门下得力的掌事太监之一,李辅国倒台后,他凭借早年积累的人脉和金钱,不仅逃脱了清算,还暗中接手了部分李辅国留下的、未被彻底铲除的灰色网络与资源。

下手左边,是一个身形干瘦、眼珠乱转的商人打扮男子,正是这家香料铺的掌柜,也是于太监在宫外的耳目和钱袋子之一。右边,则是一个蒙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凶悍眼睛的江湖客,绰号“鬼手”,擅长用毒和暗器,是于太监重金网罗的亡命徒。

“……事情就是这样。”于太监的声音尖细而冰冷,如同毒蛇吐信,“宫里那位刘才人,肚子里那块肉,如今成了香饽饽,也成了烫手山芋。太子那边,被谣言缠身,自顾不暇。谢瑾安那小子,看着沉稳,心里指不定多着急。而咱们那位二殿下,”他冷笑一声,“虽被圈着,可心里那团火,怕是能把房子点着。他让人递出来的话,你们也听到了。”

干瘦掌柜搓着手,小心翼翼道:“公公,二殿下的意思,是让咱们……趁乱再加把火?可如今北镇抚司盯得紧,宫里那位苏医正又防得跟铁桶似的,不好下手啊。”

“蠢!”于太监阴冷地瞥了他一眼,“谁让你直接去动那女人或者龙胎了?那是找死!二殿下的意思,是让这潭水,越浑越好!太子不是被传谋害龙胎吗?那咱们就让它看起来更像真的!”

“鬼手”嘶哑地开口:“公公有何妙计?”

于太监从袖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轻轻放在桌上。瓷瓶通体漆黑,毫无光泽。“这是‘梦魇散’,无色无味,吸入少许,便会令人精神恍惚,噩梦连连,久之心神衰竭。若剂量稍大,或与某些安神药物相冲,甚至可能致人癫狂或昏厥不醒。”他阴森一笑,“这东西,不需要直接下到刘才人或那女医官的饮食里。只要……让它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干瘦掌柜和“鬼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怡芳轩如今管得严,但并非毫无缝隙。每日往来的宫女太监,换班的侍卫,运送食材药材的杂役……总有疏漏之时。”于太监手指敲着桌面,“找个机会,将此物,悄悄放入怡芳轩小厨房的通风口,或者……那位苏医正在宫中临时值房的某个角落。不需要多,一点点即可。”

“鬼手”皱眉:“这有何用?即便有人吸入,症状也未必明显,更未必能栽到太子或那女医官头上。”

“谁说症状要明显?”于太监嗤笑,“要的就是这种似有若无的效果。刘才人胎象本就不稳,若再添上夜间惊悸、噩梦不断,是不是更像被人暗中动了手脚?那苏轻媛负责安胎,却越治‘病’越多,是不是她医术不精,或者……别有用心?到时候,自然会有‘有心人’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更何况,”他眼中闪过狡诈的光,“此物若与某些安神熏香混合,效力更奇。而那位苏医正,不是正好在用熏香为刘才人安神吗?若她所用的熏香,被人‘无意中’掺了点别的东西……”

干瘦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公公是想……连那女医官一并算计?可她是谢瑾安的人,动了她,会不会……”

“怕什么?”于太监打断他,“谢瑾安如今自身也要避嫌,岂敢轻举妄动?况且,此事做得巧妙,追查起来,线索最终会指向谁,还未可知呢。”他收起瓷瓶,递给“鬼手”,“此事交给你去办。务必干净利落,不可留下任何把柄。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

“鬼手”接过瓷瓶,掂了掂,塞入怀中,一言不,转身融入后堂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于太监看着“鬼手”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二皇子陆峻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仇恨、野心,以及那些不甘失败的余党,依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暗流。而他于某人,正好可以借助这股暗流,为自己攫取更大的利益,甚至……或许能在未来的权力洗牌中,占据一席之地。

“这长安城的天,是时候再变一变了。”他低声自语,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眼中尽是算计与狠毒。

--同一片夜空下,镇北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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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瑾安并未入睡。书房内,他正听着赵霆从宫中辗转送出的最新密报。密报详细记述了怡芳轩内外的日常动态,苏轻媛的诊治情况,以及宫中关于流言的一些微妙反应。

“……目前来看,苏医正一切如常,刘才人情况稳定。陛下虽未公开表态,但已通过沈濯严查流言。东宫保持了沉默。不过,”赵霆语气凝重,“我们的人现,宫中似乎另有一股暗流在涌动。有几个身份可疑、与已故李辅国旧党有牵连的太监和宫女,近期活动异常,似乎在暗中串联什么。其中有一个姓于的掌事太监,背景复杂,与二皇子府在宫外的某些残余势力,似有接触。”

“于太监?”谢瑾安目光一凝,“李辅国的余孽……果然阴魂不散。他们想做什么?继续散播谣言?还是……有更实际的举动?”

“目前还不清楚。但据眼线观察,他们似乎在留意怡芳轩的日常运作,特别是人员出入和物资运送的细节。”赵霆道,“将军,是否需要提醒苏医正,或者我们的人提前介入?”

谢瑾安沉思片刻,缓缓摇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过早动作,反易被抓住把柄。既然陛下已在查流言,这股暗流只要有所动作,很难逃过北镇抚司的眼睛。我们只需加派人手,将怡芳轩和她的值房外围盯得更紧,确保任何异常人员或物品,都无法接近核心区域。同时,让我们的人,设法摸清那个于太监的底细和近期具体动向,尤其是他与宫外哪些人联络,传递了什么消息。”

“是!”赵霆应道,“那苏医正那边……”

“告诉她,一切照旧,但需对任何未经查验的‘意外馈赠’或‘疏忽遗漏’,保持最高警惕。尤其是她使用的熏香、药材,必须亲自或由绝对可靠之人经手。”谢瑾安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另外,让我们的人,在确保不被现的前提下,设法采集她值房及怡芳轩小厨房通风口等处的微量尘埃,或许……能有所现。”

赵霆心中一凛,明白将军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防范可能出现的下毒或栽赃。“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赵霆退下后,谢瑾安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他的袍袖。他望着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却仿佛蛰伏着无数看不见的危机。

他想起苏轻媛那双沉静而专注的眼睛。她本不该被卷入这些肮脏的权力倾轧之中。她应该站在药柜前,或是病患身边,用她的医术和仁心,去救治生命,传承智慧。然而,命运却将她推到了这深宫漩涡的中心。

“再等等,”他对着漆黑的夜空,无声低语,“再坚持一下。待我扫清这些魑魅魍魉,定还你一片清净天地,让你可以安心行医,再无后顾之忧。”

他不知道,此刻的怡芳轩值房内,苏轻媛也并未安寝。

她正就着一盏小灯,翻阅着从东宫借来的《西域药志》残卷,试图从中寻找更多与阿史那云留下的古皮革符号相关的线索。白日里的流言与压力,似乎并未在她心中留下太多涟漪。或者说,她选择用更深的专注,来对抗外界的纷扰。

陈景云在外间和衣而卧,警醒异常。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响,似是瓦片被什么东西轻轻磕碰。

陈景云瞬间睁眼,悄无声息地起身,贴近门缝,手已按上剑柄。

苏轻媛也抬起头,放下书卷,凝神静听。

片刻,再无动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是猫,或是风吹落物。”陈景云低声道,但并未放松警惕。

苏轻媛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卷,但目光却久久停留在窗纸上。她并非毫无所觉。这几日宫中气氛的微妙变化,陈景云欲言又止的提醒,以及她自己行医时感受到的那些躲闪目光,都让她明白,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她轻轻抚摸着书页上那些古老的文字与图画,心中一片澄明。无论外界如何风雨如晦,她心中那盏为医道而亮的灯,不能熄。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信任她的病患,为了那些传承至今的古老智慧,也为了……那些在暗处默默守护她的人。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却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她知道,或许就在今夜,或许就在明天,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而她所能做的,唯有保持清醒,坚守本心,如同这中天明月,任他乌云蔽空,我自清辉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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