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上下正在忙碌。仆人们扫尘、挂灯、贴新符,厨房里飘出炖肉的浓香与蒸年糕的甜糯气息。这是苏老夫人去世后的第三个除夕,府中规矩,不铺张,不宴客,只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守岁。
苏慕独自坐在书房中。
书案上摊着一封信,是今早刚从朔州送来的。信封已被他拆开,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字迹清隽,是女儿的手笔。
信不长。问候了父母安康,说了些边地见闻——朔州的雪有多厚,阴山的星空有多璀璨,传习所的学员们如何从连“麻黄”两个字都写不全到能独立处理轻度冻伤。
也说了自己一切都好,请父母勿念。末尾,附了一枝压平的、干枯却仍保留着淡绿色泽的小草。
苏慕认得这种草。年轻时任过一任山西乡试副主考,曾听当地人说起,阴山山脚有种极耐寒的植物,冰雪之下依旧能保持叶片翠绿,开细小的白花,有清热之效,边地人唤作“冬绿”。
他将那枝冬绿轻轻拈起,对着窗外的雪光细细端详。叶片已经干透,脉络却依旧清晰,那抹淡绿虽褪去了鲜润,却沉淀为一种更为内敛、更为持久的颜色。
他想起女儿幼时。那时父亲还在世,常抱着轻媛在膝上,教她认字、背诗。父亲最爱说“读书明理,济世安民”,轻媛眨着眼睛问:“祖父,女孩子也能‘济世安民’吗?”父亲笑着答:“能。济世安民,不在男女,在心志,在作为。”
后来父亲病重,临终前拉着轻媛的手,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不舍,有期许,也有一丝……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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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媛十三岁。
又过了两年,她跪在他面前,说要去太医署学医。他起初以为她只是少年心性,一时冲动。
直到她在佛堂跪了一日一夜,滴水未进,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从小安静听话的女儿,心中竟藏着如此坚定的志向。
“父亲,”她跪在地上,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清明,
“祖父教儿读书,不是为了让儿做笼中雀、架上花。儿资质平平,科场文章非儿所长,琴棋书画亦不过中人之资。唯此医术一道,儿自幼便觉亲切,每一味药、每一张方,儿都记得住、辨得明、用得准。这或许是祖父说的,‘天赋所在’。儿不想辜负这份天赋,更不想辜负祖父的教诲。”
他最终点了头。
不为她的执拗,不为父亲临终的嘱托。只因为,那是她真心想走的路。
苏慕将那枝冬绿小心地夹入一本《本草图经》中,放回书架。那是父亲生前常读的书,书页已泛黄,边角有父亲批注的小字,也有女儿后来添上的笔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长安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澄净的、鸽蛋青般的天空。夕阳的余晖穿透云隙,洒在积雪覆盖的屋瓦上,金光与银白交相辉映。
轻媛此刻在做什么?是在传习所给学员们讲课,还是在伤兵营中察看伤员?还是像他一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天空下、却远隔千里的故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女儿正在做她认为对的事,正在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这便是够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夫人的声音:“老爷,该用晚膳了。明日除夕,还有许多事要忙呢。”
苏慕应了一声,将那封已读了数遍的信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存放。
推开门,廊下挂着的灯笼已被点亮,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的寒意。夫人站在廊前,鬓边已见白,望着他的眼神温和而安定。
“轻媛来的信里可好?”夫人问。
“都好。”苏慕道,“说朔州的羊肉汤很暖,阴山的星空很美。”
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带着笑意:“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想家了也不肯直说。”
苏慕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女儿将那枝冬绿寄回来,便是想家了。
那是阴山脚下、冰雪之中仍不凋零的颜色。
那是他的女儿,在千里之外,托风与雪,捎回的春天。
正月初五,太医署收到苏轻媛自朔州的第二封来函。
她在信中说,阴山大营的讲授已告一段落,她将于三日后返回朔州,继续推进传习所与草药探查事宜。信末,她特意问候了周大人,并请周大人代为转告家中父母——她一切都好,请勿挂念。
周大人将这封信仔细收起,起身走到清正轩的窗边。
那几丛野菊的新芽,又长高了几分,嫩绿的颜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格外鲜亮。
他忽然想起苏轻媛离京前说过的话。
“菊能耐霜雪,是因为它的根扎得深,它的茎长得韧,它的花懂得在严寒中收缩保护,又在时机恰当时全力绽放。”
如今,那朵菊已在千里之外的风雪中绽放。
而她的根,始终扎在这片她曾守护、也将继续守护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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