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福应声去了。苏慕低头,继续翻看那些旧书。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他翻着翻着,忽然翻到一本《本草纲目》,书页已经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是女儿的字迹:“祖父遗书,父亲珍藏。轻媛谨识。”字迹还有些稚嫩,大约是十几岁时写的。那时她刚入太医署不久,回来翻看祖父的藏书,一时感慨,便留下了这几行字。
苏慕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能感受到墨迹微微的凸起。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女儿,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朔州,在那个苦寒的边城,教那些粗粝的军汉们认药、治病、防疫。
她从小体弱,冬天手脚总是冰凉,母亲不知给她做了多少双厚袜子、暖手筒。如今她在那边,可有人给她准备炭火?可有人提醒她添衣?
远处,隐约传来东市的热闹喧嚣——那是京城最繁华的集市,此刻想必已是人山人海,卖年画的、卖花灯的、卖糖人儿的、卖鞭炮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混成一片,是年节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嘈杂。那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像隔着一条河,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种热腾腾的欢喜。
他忽然想起轻媛小时候,每到腊月二十四,总要缠着母亲去东市买年货。她最爱看那些捏糖人的摊子,能蹲在那里看小半个时辰,看师傅把一坨琥珀色的糖稀,几捏几吹,便变成小兔子、胖娃娃。
每次回来,手里必攥着一个糖人,舍不得吃,举着满院子跑,直到糖人开始融化,才慌慌张张地舔上几口。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五年?十六年?记不清了。
那时父亲还在,常笑她“馋嘴丫头”。
她便不服气,举着糖人跑到祖父面前,奶声奶气地说:“祖父也吃!”祖父便俯下身,假装咬一口,说:“甜,真甜。”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指着窗外的梅树说:“等这梅树再长高些,咱们轻媛就长大了。”
如今梅树早已高过屋檐,轻媛也长大了。可祖父却再也看不见了。
苏慕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本《论语》放回箱中。
阳光渐渐西斜,晒书的仆人们开始收拾。廊下,一盆新折的腊梅正吐出细小的金黄花朵,香气清冽,若有若无。
那香气淡淡的,却能在冷空气中飘得很远,飘到每一个路过的人鼻端,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想把那香气留住。
他忽然想,不知朔州的腊月二十四,是怎样一番光景。
千里之外的朔州,此刻也是腊月二十四。
但与京城的热闹喧嚣不同,这里的“年味”,是另一种质地。
清晨,苏轻媛是被一阵奇异的香气唤醒的。那香气浓郁、辛辣、带着一种粗犷的烟火气,从驿馆的院子里飘进来,钻进帐篷,钻进被褥,钻进鼻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着她的梦境,将她从长安的旧梦中唤醒。
她起身,披上外袍,推开房门。
院中,胡大膀正蹲在一口大锅前,往沸腾的锅里撒着什么。锅是口半人高的大铁锅,黑黝黝的,锅沿上还沾着去年的油渍。
锅里炖着大块的羊肉,汤色奶白,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腾腾,混着花椒、生姜、野葱的香气,在清寒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那香气霸道得很,能穿透衣裳,钻进毛孔,让人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苏医正,醒了?”胡大膀抬头,咧嘴一笑,扯动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今儿个扫尘日,咱们边关的规矩,得炖一大锅羊肉,大伙儿分着吃,图个吉利。您等会儿也尝尝,这是今早现杀的滩羊,肥着呢!您看这肉,肥瘦相间,炖上一个时辰,入口即化,香得很!”
苏轻媛走近,看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看着那些在沸汤中翻滚的肉块。肉块在奶白色的汤中沉沉浮浮,偶尔露出带着皮的一面,已经被炖得金黄透亮,颤颤巍巍的,仿佛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进去。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火光映在胡大膀脸上,将那道刀疤映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起长安的腊月二十四。此刻的太医署,也该是扫尘的日子罢。周大人一定负手站在院中,看着药童们爬上爬下。父亲……父亲今日告假,该在家里晒书了。
母亲呢?大约在厨房里,看着仆人们蒸年糕、炸丸子。年糕要蒸得软糯,丸子要炸得金黄,母亲会亲自尝咸淡,然后吩咐厨娘再加点什么。那些年复一年的琐碎,如今想来,竟都成了珍贵的画面。而哥哥便偷偷的带着她去“偷”丸子吃,母亲见了,定是要说几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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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吸了吸鼻子,那浓郁的肉香里,似乎也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故乡的气息。那是腊梅的香?是年糕的甜?还是母亲身上的温软气息?她分辨不出,只觉得鼻端微微一酸,眼眶有些潮。
“胡驿丞,”她定了定神,问,“边地过年,都有什么习俗?”
胡大膀往灶里添了根柴,抹了抹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道:“咱这边不比京城,没那么些讲究。腊月二十四扫尘,炖羊肉,算是开个头。往后几天,就是杀猪、宰羊、蒸馍、包饺子。除夕夜,各营自己过,当兵的凑一块儿,喝点酒,吹吹牛,想家的就哭两声,不想家的就吼两嗓子。初一早上,长官给大伙儿拜个年,几个赏钱,也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感慨,脸上的刀疤也跟着动了动:“说实在的,边关过年,也就是个名头。该站岗的还得站岗,该巡逻的还得巡逻。北边那些鞑子,可不管你是过年还是过节。去年除夕,咱们这边正包着饺子呢,北边突然来了股鞑子,大伙儿饺子没吃上,拎着刀就上了城墙。等打退了鞑子回来,饺子都冻成冰疙瘩了。就这样,大伙儿还乐呵呵地啃冻饺子,说这是‘冰镇饺子’,别有风味。”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粗犷而爽朗,在清晨的院中回荡。
苏轻媛沉默地听着。她望向院墙外,那里是朔州城低矮的屋舍与灰扑扑的街道。朔州的房子都是土坯墙,低矮厚实,窗户开得小小的,为了防风。
街道是黄土路,被车马碾得结结实实,前几日落了雪,雪化了,路面便泥泞不堪。行人依旧步履匆匆,但仔细看去,确实与往日有些不同——有人扛着半扇猪肉从集市回来,猪肉上盖着层油布,肉腥气混着泥土气,飘得老远;有人怀里揣着红纸包,鼓鼓囊囊的,大约是给孩子的压岁钱;有孩童在巷口追逐,手里举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小的纸风车,风车在寒风中呼呼地转,孩子们便咯咯地笑,笑声清脆而短促,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再远些,是那堵厚重的、布满战火痕迹的城墙。城墙是灰黄色的,夯土筑成,上面有箭垛、有敌楼、有炮台。墙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洞,那是历年战火留下的印记。
有些坑洞深达数尺,用新土补过,颜色比周围的城墙要深一些,像一块块伤疤。城墙之外,是无垠的雪原,白茫茫一片,一直延伸到天边。雪原之上,是沉默的阴山,山势雄浑,连绵起伏,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那些此刻依旧在风雪中巡逻、站岗、守卫着这片土地的边军将士,就在那雪原上,那山脚下,那城墙边,一圈一圈地走着,一步一步地丈量着这片土地。
他们中的许多人,这个年,将在这冰天雪地中度过。没有家人,没有热饭,没有除夕夜的团圆。只有呼啸的北风,和无尽的守望。
“苏医正,”胡大膀忽然道,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小心,“您今年头一回在外头过年,想家不?”
苏轻媛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