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她说,声音平静而坦然,“但这里也是家。”
胡大膀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豁了口的牙齿:“说得好!这里也是家!咱边关人,都是这个理儿!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当年我来这朔州的时候,也是头一回在外头过年,那会儿我才二十出头,想家想得直掉眼泪。后来上了几回城墙,打了几回仗,就想通了——这城墙里头,就是家;这城墙外头,就是咱们要守的地方。守住了,家里的爹娘才能安安生生过年。”
他又往灶里添了根柴,锅里的汤沸腾得更欢了,肉香愈浓郁。
那肉香飘出院墙,飘到街上,飘到那些匆匆而过的行人鼻端,有人停下来吸了吸鼻子,笑着喊一声:“老胡,炖羊肉呢?给我留一碗!”胡大膀便扯着嗓子回一句:“滚蛋!这是给苏医正的,你们想吃,明儿个自己炖!”
苏轻媛转身回屋,换上官袍。今日是传习所年前最后一课,她要去给学员们讲“春节期间的常见病症预防”——暴饮暴食引起的肠胃病、熬夜守岁导致的虚火上浮、以及走亲访友时容易传染的风寒。
这些内容在太医署讲过无数遍,但在这里,她讲得格外仔细。因为这里的学员没有医学基础,她要把每一句话都掰开揉碎,讲得通俗易懂。
课程结束时,学员们纷纷起立,向她抱拳行礼。这是她第一次见他们行这样的礼——不是军中那种干脆利落的军礼,也不是寻常的躬身作揖,而是带着几分生疏、几分腼腆、却又格外郑重的抱拳。
有的抱得高了,有的抱得低了,有的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但每个人都抱得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感激都凝聚在这个笨拙的动作里。
“苏医正,”年纪最长的那个老兵开口道,他是这群学员里年纪最大的,已经四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手上布满老茧,“咱们几个合计了,给您……给您拜个早年。您大老远从京城来,教咱们本事,救咱们弟兄,咱们……咱们记在心里。过年了,您一个人在咱这儿,要是有啥需要的,尽管开口。咱们能办的,一定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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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但目光真诚而炽热。其他学员跟着点头,有人附和道:“对,苏医正,您别客气。咱们这儿虽然没啥好东西,但有一分力,使一分力。”
苏轻媛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站起身,也抱拳还礼,动作端庄而郑重。
“多谢诸位。”她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在简陋的课室里回荡,“能与诸位共度此岁,是苏某之幸。愿来年,咱们一起,把边地的医药之事,做得更好。”
学员们齐声应诺,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种属于边地汉子的、粗粝而真挚的情感。那声音震得课室的窗户纸嗡嗡作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走出传习所,天色已近黄昏。朔州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紫灰色的色调,那是落日余晖与冬日阴云交织而成的颜色,像一块巨大的、尚未完全凝结的冻墨。
远处的阴山轮廓在暮色中愈深邃,仿佛一幅用浓墨勾勒的画卷,山脊的线条凌厉而清晰,将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炊烟从城中各处升起,袅袅地、疏疏地,融入那紫灰色的天幕,像无数条细线,将天地缝在一起。
苏轻媛站在传习所门口,看着那些陆续散去的学员背影。
他们有的往军营方向去,背影渐渐融入暮色;有的往城中的租屋去,那是他们在城里租的房子,有的拖家带口,有的是几个单身汉合住;有的则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一边走一边说笑着什么。
隐约能听见“过年”、“饺子”、“喝酒”之类的词,被寒风送过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听人说话。
陈景云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师父,咱们今年除夕,怎么过?”
苏轻媛侧头看他。这孩子离家也有月余,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原本白净的脸庞粗糙了些,嘴唇也干裂了,但眼神却比从前更加沉稳坚定。
她知道,他也在想家。昨晚她路过他的房间,听见他在里面轻轻哼着家乡的小调,哼了几句便停了,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和驿馆的人一起过。”苏轻媛道,“胡驿丞说,除夕夜要炖羊肉、包饺子,咱们也包。把你从京城带来的那包点心也拿出来,大家分着吃。”
那包点心是她临行前母亲塞给陈景云的,说是给他路上吃的。他一直没舍得吃,说要留到除夕夜,和大家一起分享。
那是京城稻香村的点心,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打开来是八块不同口味的糕点,有枣泥的、豆沙的、五仁的、椒盐的……每一块都做得精致玲珑,上面的花纹清晰可见。
陈景云眼睛微微一亮,点头道:“好。那我等会儿去和胡驿丞说,咱们也帮着和面、擀皮。我在家的时候,每年除夕都帮娘擀皮,娘说我擀的皮又圆又薄,包出来的饺子好看。”
苏轻媛点点头,目光又望向远处。暮色渐浓,城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星星点点,温暖而疏落。
那是千家万户的灯火,每一盏灯后,都有一个家,都有一个故事。有的灯亮得早,那是家里有老人孩子,等不及天黑就要点灯;有的灯亮得晚,那是家里只有壮劳力,收工回来才匆匆点上。那些灯火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却始终亮着,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座边城。
她忽然想起长安的除夕。那是怎样的光景呢?太医署该是贴了春联、挂了灯笼,周大人大约会留几个无家可归的杂役一起守岁,在正堂里摆上一桌简单的酒菜,和他们说说话,问问他们的老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亲和母亲……她轻轻闭了闭眼,仿佛能看见苏府那株老槐树下,父亲负手而立的身影,看着仆人们挂灯笼;母亲在廊下张罗年夜饭的忙碌,一会儿进厨房看看,一会儿出来吩咐几句,一会儿又站在门口往街上望一眼,像是在等谁——那是哥哥。
她睁开眼,将那些画面轻轻收起,如同收起一封珍贵的家书。
“走吧。”她说,“回去帮忙。胡驿丞一个人,忙不过来。”
师徒二人踏着暮色,往驿馆方向行去。脚下的黄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边有人家正在贴春联,浆糊还是热的,在寒风中冒着白气。有个孩子蹲在门口放鞭炮,划了根火柴,点着引线,捂着耳朵跑开,然后“砰”的一声,鞭炮炸开,红色的碎屑在暮色中纷纷扬扬,像一场小小的红雪。
苏轻媛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孩子。孩子放完鞭炮,蹦蹦跳跳地跑回家,门“砰”的一声关上,里面传来大人笑骂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除夕夜放完鞭炮,跑回家,祖母会一把抱住她,摸摸她的手凉不凉,然后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饺子。
“师父?”陈景云轻声唤她。
苏轻媛回过神,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暮色越来越浓,灯火越来越亮。远处,不知谁家已经开始吃年夜饭,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在寒风中飘荡,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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