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日,昼夜平分。
卯时初刻,长安城还沉浸在一片将明未明的灰蓝色晨霭中。
紫微宫的琉璃瓦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在熹微的晨光下,折射出千万点细碎的光,如同无数颗被遗忘的珍珠。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夜露浸润,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
今日是大朝会,又逢春分祭日,礼仪格外隆重。
百官于寅时便已在午门外聚集。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只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将宫阙的轮廓勾勒成朦胧的剪影。
宫灯还在燃着,橘黄的光晕在薄雾中晕开,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呵出的白气此起彼伏,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消散,如同无数无声的叹息。
苏慕站在文官队列中,身姿笔挺。他穿着崭新的绯色朝服,外罩玄狐皮大氅——那是去年冬至皇帝所赐,皮毛柔软厚实,领口的狐毛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面容一如既往地清癯沉静,但若仔细看去,会现他今日比往常更加沉默,目光偶尔会飘向远处,那里是承天门的方向,也是朝会开始后他将要踏入的地方。
“苏大人。”身旁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苏慕侧头,见是大理寺卿王甫。老大人今日也穿着簇新的朝服,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隐隐有一丝疲惫——昨夜想必也未睡好。
“王大人。”苏慕微微颔。
王甫压低声音:“昨夜的事,听说了?”
苏慕点头。昨夜太子密送消息,告知他今日可能有人难。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夫人。只是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对着祖父的画像,上了一炷香。
王甫轻叹一声:“令嫒在边地辛苦,却还要应付这些……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苏慕沉默片刻,只道:“她选的路,总要自己走。”
王甫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些复杂的东西,却也没再说什么。
卯时正,午门钟鼓齐鸣。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门轴转动的吱嘎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百官整肃衣冠,按品级列队,鱼贯而入。
穿过承天门、端门、午门,沿着汉白玉御道一路向北。太和殿巍然矗立在三层丹陛之上,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在殿内若隐若现。殿前广场宽阔得几乎望不到边际,每一块地砖都被打磨得平整如镜,倒映着天空淡淡的云影。
百官在殿前广场按品级站定。文东武西,各就各位。阳光此刻刚刚越过东侧宫墙的檐角,斜斜地洒在广场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交错重叠,如同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苏慕站在文官前列。他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善意的,也有不怀好意的。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前方,望着那即将开启的太和殿正门。
辰时正,皇帝御太和殿。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礼声穿透晨雾,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那声音整齐划一,却又各有细微的差别——有人虔诚,有人敬畏,有人例行公事,也有人心中另有所想。
皇帝在御座落座。他今日穿着明黄色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玉串在眼前微微晃动,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那端坐的姿态,那无形的威压,已足以让满殿肃然。
“众卿平身。”
祭礼随后举行。皇帝率百官步行至东郊日坛,行三跪九叩大礼,祭祀太阳神。日坛是一座圆形三层石台,四周遍植松柏,郁郁苍苍。祭台上摆放着太牢、玉璧、丝绸等祭品,香烟袅袅,直上云霄。
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将天地间照得一片通明。苏慕跪在百官之中,感受着阳光洒在背上的温暖,心中却是一片清冷。
祭礼结束,已是午时。百官随驾回宫,在太和殿举行廷议。
太和殿内,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巍然矗立,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柱上盘龙浮雕栩栩如生,龙爪张开,仿佛随时会破柱而出。
殿内铺着金砖——那是一种特制的细料澄泥砖,经多道工序烧制打磨,表面光滑如镜,墨黑中泛着幽光,人立其上,倒影清晰可见。
阳光从殿顶的藻井透入,被层层斗拱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金砖上,洒在朝服上,洒在每个人脸上。那些光斑随着日影缓慢移动,如同无声的时光流淌。
今日廷议的主要议题,是春耕、边饷、以及各镇回奏的边地军情。户部奏报春耕准备,兵部奏报边饷调拨,各镇回奏一一呈上。
皇帝一一问询,众臣对答如流。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直到兵部尚书周延奏报完毕,正要退回班列时,忽然有一人出列。
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韩琮。他年约五旬,面白微须,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獬豸——那是监察官的标志,寓意公正不阿。他手持象牙笏板,笏板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显然用了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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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列的动作很大,袍角带起一阵微风,将身旁同僚的衣袖拂动了一下。他走到殿中央,在丹陛之下站定,抬起头,直视御座,声音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