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有本奏。”
殿内微微一静。皇帝抬眸,阳光从藻井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淡淡道:“讲。”
韩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臣要参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议论声如同潮水初起,嗡嗡地蔓延开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交换眼色,也有人目光闪烁,望向苏慕所在的方向。
苏慕静静地站着,面色平静如水。阳光从他身侧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纹丝不动。
韩琮继续道:“苏轻媛奉旨赴边,本为察视医药、救治伤病。然臣闻,其在朔州期间,与宣威将军赵敢往来密切,曾多次单独过府,每至夜深方归;在阴山大营,又与靖北侯陆九渊单独密谈,每次均在半个时辰以上。身为女官,与边将如此过从,于礼不合,于制有违。臣请陛下明察,或召苏轻媛回京述职,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出列。是大理寺少卿吴存。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目光锐利如鹰。他穿着深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鸂鶒,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金砖的缝隙上,仿佛丈量过无数次。
“陛下,臣附议。”吴存的声音比他的人更加尖利,如同金属划过瓷器,“臣还闻,苏轻媛身边有一医士,名陈景云,随身携带一神秘木箱,寸步不离。泾河冰裂时,陈景云舍命抢出此箱,箱中内容讳莫如深。据传,陈景云睡觉都抱着那箱子,从不假手他人。此事蹊跷,臣请一并彻查。”
紧接着,第三人出列。是吏科给事中郑琏。他不过三十出头,年轻气盛,穿着青色的六品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他的动作有些急切,袍角几乎绊到了自己的脚,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快步走到殿中央,站定,抬起头,目光灼灼。
“陛下,臣亦附议。”郑琏的声音年轻而尖锐,带着一种急于表现的热切,“苏轻媛乃罪臣之后——其祖父苏阁老虽曾任先帝股肱,然苏家早已败落,她本不宜委以重任。今又在边地如此张扬,朝野物议沸然。臣请陛下以清议为重,召回苏轻媛,另派稳重臣工前往朔州,以安人心。”
三人接连出列,言辞凿凿,配合默契。殿中议论声渐大,如同潮水上涨,一波接一波。无数目光投向苏慕,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冷眼旁观。
苏慕静静地站着,面色平静如水,仿佛被参的不是他的女儿。阳光从他身侧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一动不动。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已微微收紧,指甲掐入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那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人,目光深邃难测。阳光从藻井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向太子。
陆锦川站在文官位,身着杏黄色太子朝服,玉带束腰,金冠束。他的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如水,仿佛早已预见到这一幕。他迎着皇帝的目光,微微颔,然后出列。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出轻微的、沉稳的声响。他走到殿中央,在三人面前站定,转过身,面对着他们。阳光从他身后洒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陛下,臣有言。”他转向那三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殿中,“韩御史所奏‘往来密切’——敢问韩御史,边地医药之事,需不需要驻军支持?苏医正与赵将军商议公务,该在何处?将军府,还是驿馆门口?”
韩琮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陆锦川继续道:“赵敢将军戍守朔州七年,与历任医官皆有往来。这是公务,不是私交。韩御史若有赵将军与苏医正商议私事的证据,请拿出来。若无,便是捕风捉影。”
他转向吴存,目光微冷:“吴少卿所奏‘神秘木箱’——那箱中是何物,臣知道。是苏医正临行前,搜集整理的边地草药资料、历代医案、民间验方。她在太医署为此准备了近一年,清正轩内堆满了书稿和图册。泾河冰裂时,陈景云舍命抢出,是因为那箱中装着她的心血、边地的希望。吴少卿若不信,臣可命人取来打开,当殿验看。”
吴存面色青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他深陷的眼窝中闪过一丝慌乱,锐利的目光此刻变得躲闪。
陆锦川又看向郑琏,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郑给事中所奏‘罪臣之后’——敢问郑给事中,苏轻媛之父苏慕,现任礼部侍郎,政绩卓着,何罪之有?其祖父苏阁老,先帝股肱之臣,一生清廉,辅佐先帝二十余年,鞠躬尽瘁,何罪之有?苏轻媛入太医署十二年,从最底层的医女做起,一步步走到右院判,凭的是医术、是实绩、是救过的人命。郑给事中若拿不出实据,便用这等言辞构陷,未免有失体统,也有辱朝廷命官的身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郑琏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他年轻的脸涨得通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光。
殿中一片寂静。那三人被太子一连串反问,驳得哑口无言。阳光缓缓移动,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狼狈。
此时,宋国公缓缓出列。
老国公已经七十有三,须皆白,步履蹒跚。他穿着紫色的国公朝服,补子上绣着麒麟,那麒麟的绣线已有些褪色,却是他穿了几十年的旧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需要用拐杖支撑,但每一步都极稳,极沉,拐杖敲在金砖上,出“笃、笃”的声响,如同古老的钟声。
他走到殿中央,在三人面前站定。老国公的身形已经佝偻,比那三人都矮了一截,但他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山,让人不敢直视。
“陛下,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带着七十三年岁月沉淀的沉稳。
皇帝颔:“讲。”
宋国公转向那三人,目光浑浊却锐利。那目光穿过岁月的风尘,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和谎言。
“老臣活了七十三年,见过不少弹劾。有的弹对了,有的弹错了。但像今日这样,三个人同时出列,口径一致,配合得天衣无缝——老臣倒想问一句,你们是商量好的?还是心有灵犀?”
韩琮脸色大变:“国公爷,这……”
宋国公摆摆手,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解释。老臣只是觉得奇怪——苏医正在边地救人,救的是谁?是边关将士,是咱们大齐的兵。她救活了人,治好了伤,边将感激她,靖北侯赏识她,这本是好事。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罪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缓:“老臣还想问一句——你们参她,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这话问得太重,近乎诛心。那三人面色如土,齐齐跪倒。他们跪在金砖上,额头几乎触地,脊背微微颤抖。阳光从藻井洒下,照在他们颤抖的脊背上,照在宋国公苍老而威严的脸上,照在太子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殿中一片死寂。那死寂如此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帝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撞在金柱上,撞在梁架上,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韩琮、吴存、郑琏——你们三人,所奏之事,可有实据?”
韩琮颤声道:“臣……臣等是据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