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小满前一日。
这一日的天气闷热得反常。卯时刚过,太阳便已火辣辣地悬在半空,将整座长安城晒得烫。
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浑浊的蓝,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纱,透不过气来。
没有一丝风,连树梢的叶子都纹丝不动,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像是被这闷热蒸得没了力气。
太医署的院子里,那丛野蔷薇早已谢尽,只剩满墙的绿叶,厚厚的、密密的,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
那些叶子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灰扑扑的,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梅树的叶子也蔫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渴极了的人在寻找水源。
地上的草倒是长得老高,绿得黑,踩上去软绵绵的,却没有了春日里的那股清香,只剩下一种沉闷的、腐败的气息。
周大人站在正堂门口,望着这片沉闷的景象,眉头紧锁。
他不是在看那些花木,而是在等一个人。
昨日晚间,太子遣人密送消息——今日午后,宋国公将来太医署,有要事相商。
宋国公亲自来,必是大事。
午时刚过,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太医署后门。车帘掀开,宋国公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老国公今日穿着半旧的深灰色家常袍子,外罩一件薄薄的纱氅,步履蹒跚,须皆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
周大人早已在后门等候,见宋国公下车,连忙上前搀扶。
“老国公,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下人传个话,臣过去便是。”
宋国公摆了摆手,没有多言,随着周大人进了太医署。
二人进了正堂,周大人命人奉茶,屏退左右,亲自关上门。
宋国公在客座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那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用泉水冲泡,清香扑鼻。可他喝了,却眉头微蹙,仿佛尝不出任何味道。
“周大人,”他放下茶盏,看着周大人,目光深邃,“今日老臣来,是为苏医正之事。”
周大人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国公请讲。”
宋国公沉默片刻,缓缓道:“齐王那边,又有动作了。”
周大人微微变色:“什么动作?”
宋国公道:“他的人在暗中散布消息,说苏医正在边地独断专行,与靖北侯往来过密,有结党之嫌。还说,她身边那个木箱里,装的不是什么药材资料,而是与边将往来的密信。”
周大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诬陷!”
宋国公点了点头:“是诬陷,可这话传出去,就会有人信。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苏医正功劳越大,盯着她的人越多,想让她出事的人也就越多。”
他顿了顿,看着周大人,目光中带着一丝沉重:
“周大人,你要做好准备。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会很难。”
周大人沉默良久,缓缓道:“老国公,臣不怕难。只是……苏医正那边,可知道这些事?”
宋国公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必知道。让她安心做事,是咱们这些人的责任。京城里的风浪,咱们顶着。”
周大人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问:“老国公,齐王为何要如此针对苏医正?她不过是个医官,与他何干?”
宋国公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窗外,天色愈阴沉,乌云从西北方向涌来,遮住了半边天。那些乌云层层叠叠,厚厚的、重重的,像是压在心口上。
“周大人,”他缓缓道,“齐王要对付的,不是苏医正,是太子。”
周大人一怔。
宋国公继续道:“苏医正是太子看重的人,是太子一手扶持起来的人。她若出事,太子便失了一臂;她若被攻倒,太子便损了颜面。齐王要的,就是这个。”
他收回目光,看着周大人:
“所以,护住苏医正,就是护住太子。太子稳,朝廷就稳。朝廷稳,天下就稳。”
周大人深深一揖:“臣明白。臣必当竭尽全力,护苏医正周全。”
宋国公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乌云越压越低,天色暗得像黄昏。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沉闷而压抑,像是巨兽的低吼。
“要下雨了。”他喃喃道。
周大人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