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懿旨已收到。臣将于五月廿五启程,预计月底可抵长安。离家半载,思亲甚切。望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待儿归来。”
信的末尾,附着一行小字:
“附山中采得野花一束,名曰‘夜来香’,开在夏夜的山坡上,白日里不见,入夜后才绽放,香气清冽,极是好闻。儿采它时,正是月圆之夜,月光洒在山坡上,那些白色的小花一朵朵绽放,香气四溢,美得让人心醉。”
周大人看完,将那封信轻轻折好,递还给苏慕。他抬起头,看着老友那张清瘦的脸,那张脸上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苏大人,”他缓缓道,“轻媛要回来了。”
苏慕点了点头,将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放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周大人,”他轻声道,“你说,太后为何突然让她回京?”
周大人看着他,目光深邃:
“苏大人,你心里应该清楚。”
苏慕苦笑:“清楚是清楚,只是……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将那些茂密的叶子照得油亮油亮的。树下那几盆兰花,是太后赐的那几盆。
此刻正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飘散在午后的风中。
苏慕望着那些兰花,望着那株老槐树,望着女儿那间紧闭的房门,久久不语。
周大人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
“苏大人,”他缓缓道,“轻媛在边地,是‘做事的人’。她救死扶伤,培养医者,采药编书,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劳。可等她回了京,她就成了‘朝堂上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在朝堂上,功劳不是护身符,反而可能是催命符。功劳越大,盯着她的人越多,想让她出事的人也就越多。齐王现在不动,不代表以后不动。他只是在等,等她风头过去,等太后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慕听完,久久无言。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那阴影很淡,却真实地存在着,挥之不去。
周大人看着他,轻声道:
“苏大人,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有太后在,有太子在,有老臣在,有那些真正做事的人在,轻媛不会有事的。只是……你要做好准备,她这次回来,就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埋头做事的医官了。”
苏慕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株老槐树,望着那些兰花,望着女儿那间紧闭的房门。
那扇门,已经关了大半年了。
再过几日,就会打开。
五月廿五,苏轻媛自朔州启程。
这一日,朔州城的天格外蓝。是那种被洗过的、透亮的蓝,蓝得像一块上好的青玉,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也跟着澄澈起来。
阳光从东边天际斜射过来,将那座古老的边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城墙上的青砖被晒得微微烫,那些历经风雨的斑驳痕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城楼上那面褪色的旌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是在为她送行。
驿馆门口,聚满了人。
苏轻媛推开房门,最后一次环顾这间住了半年的屋子。
屋里陈设极简,一张木板床,一张粗糙的木桌,一把掉了漆的木椅,墙角堆着几箱药材和书稿。
窗台上,还放着几枝刚采的野花,是她昨夜从山里带回来的,此刻正努力地绽放着,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屋子简陋,却承载了她半年的心血。多少个夜晚,她坐在这张桌前,就着一盏孤灯,批改学员的作业,编纂那本《阴山药草图说》。
多少个清晨,她站在这扇窗前,望着远处的阴山,望着那些渐渐熟悉的轮廓,心中默念着长安的方向。
如今,要离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传习所的学员,伤兵营的伤兵,城中的百姓,附近村落的牧民,还有那些被她亲手救过的人,被她亲手教过的人,被她亲手治过伤的人。他们自地聚集在这里,为那个即将离开的人送行。
人群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偶尔响起的低低的啜泣声,在清晨的微风中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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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姓马的学员站在最前面。他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紧紧地握着什么,眼眶微微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穿着一身洗得白的旧军服,站得笔直,像一棵倔强的松树。
他走到苏轻媛面前,深深一揖,声音有些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