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大朝会。
这一日的天气闷热得反常。卯时刚过,太阳便已火辣辣地悬在半空,将整座皇城晒得烫。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浑浊的蓝,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纱,透不过气来。
没有一丝风,连太和殿前广场上那些旗帜都纹丝不动,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像是被这闷热蒸得没了力气。
太和殿内,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巍然矗立,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柱上的盘龙浮雕栩栩如生,龙爪张开,仿佛随时会破柱而出。
可此刻,那些金龙也仿佛被这闷热困住了,一动不动地缠绕在柱上,连眼睛里的光芒都暗淡了几分。
殿内的金砖被晒得滚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那热度透过鞋底直往上蹿。百官穿着厚厚的朝服,站得整整齐齐,却个个汗流浃背。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洇湿了里面的中衣,却没有人敢动一下,更没有人敢擦拭。
苏慕站在文官队列中,面色平静如水。阳光从殿顶的藻井透入,被层层斗拱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他身上,将那些细细的汗珠照得闪闪光。他没有去擦,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御座的方向。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消息是昨夜传来的——齐王要上本,请朝廷在朔州增设“边地医药使司”之事,又被重新提起。
这一次,不是齐王亲自上本,而是由都察院右都御史出面。这意味着,这已经不是齐王一人的主张,而是“朝议”。
有人在暗中推动。
是谁?齐王?还是他背后那些人?
苏慕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日这一关,不好过。
辰时正,皇帝驾到。
百官跪拜如仪,山呼万岁。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可那声音里,似乎也带着一丝压抑,一丝紧张,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皇帝在御座落座,目光扫过群臣。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众卿,”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都察院右都御史出列。
此人姓陈,名文华,年约五旬,面白微须,是朝中有名的“铁面”。他手持象牙笏板,走到殿中央,在丹陛之下站定,抬起头,直视御座。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难测。
“讲。”
陈文华道:“臣近日思及边地医药之事,深感苏轻媛在朔州所为,成效卓着,惠及军民。然边地辽阔,医药之事千头万绪,非一人一时可毕其功。臣以为,当在朔州增设‘边地医药使司’,专司边地医药之事,统筹传习所、草药探查、医药网络诸务。并请以苏轻媛为任使司,俾其得以专心任事,无后顾之忧。”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议论声如同潮水初起,嗡嗡地蔓延开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又是增设使司,又是推荐苏轻媛。
与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出面的人换了。
苏慕面色不变,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将那些不同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陈卿此议,与齐王两个月前所奏,如出一辙。”
陈文华面色不变,坦然道:“陛下圣明。臣此议,确与齐王殿下所见略同。臣以为,英雄所见略同,正说明此事当行。”
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皇帝点了点头,看向齐王:
“皇儿以为如何?”
齐王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两个月前所奏,正是此意。陈大人今日再提,儿臣依旧以为,此议可行。苏医正在边地所做之事,有目共睹。增设使司,给她正式的名分和权柄,她便能做得更好,边地军民也能受益更多。”
他说得诚恳,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皇帝又看向太子:
“太子以为如何?”
陆锦川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齐王微微侧目,看向太子。兄弟二人目光相接,那一眼极短,却火花四溅。
陆锦川继续道:“增设使司,乃是大举措,需慎重考虑。其一,新设衙门,需增拨钱粮、调派官员、制定章程,这些都不是一日之功。其二,苏医正虽有功劳,但毕竟年轻,骤登高位,未必是福。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文华:
“太医署本有统筹全国医药之责,边地医药亦是其分内之事。若另设使司,与太医署如何协调?权责如何划分?这些问题,都需要仔细斟酌。”
陈文华道:“太子殿下所虑极是。但这些技术问题,都可以慢慢解决。臣以为,不能因噎废食。”
双方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皇帝沉默地听着,一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