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是谁吗?”他问。
年轻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但猜得到。”
苏如清点了点头。他当然也猜得到。齐王的人,不会等到现在才动手。他们是在警告——查到这里,够了。再查下去,就不是翻家那么简单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银票比之前大了一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告诉老孙,”他道,“让他换个地方住。这些日子,不要出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年轻人看了看那张银票,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揣进怀里。
“苏大人,”他低声道,“您自己……也小心。”
苏如清看着他,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年轻人心里一松。
“放心。”他道。
年轻人站起身,推门而出。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子里。
苏如清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爬山虎。
那些暗红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飘落下来,飘飘忽忽的,落在青石板上。
他忽然想起老孙的脸。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扔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在这几个月里,帮他做了那么多事。
他知道老孙不是为了银子——虽然银子很重要,可有些东西,比银子更重要。老孙的儿子在边关当兵,去年冬天冻伤了脚,是苏轻媛编的那本《要略》里的方子救了他。
老孙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泪光,可他没有哭。他只是说:“苏大人,您妹妹是好人。您也是好人。”
好人。这两个字,太重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
酉时三刻,城东齐王府。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余晖,金红色的,细细的一条,像是谁用刀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渗出来的血。
院子里的花木都隐没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沉默的守卫。
书房里没有点灯,齐王坐在黑暗中,面前站着韩青。桌上摊着几份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只隐约能看见纸张的边缘在微光中泛白。
“王爷,”韩青低声道,“周明和郑淮那边,已经扛不住了。太子的人找过他们,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要么自己认,要么等查出来,罪加一等。”
齐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心跳,又像是在倒数什么。
韩青继续道:“还有,老孙那边,已经派人去办了。人跑了,但家翻了。东西散了一地,他不敢再露面。”
齐王的手指停了。黑暗中有片刻的寂静,那寂静太深了,深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跑了?”他道,声音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韩青低下头:“是。那家伙很机警,听见动静就从后窗翻出去了。等咱们的人进屋,人已经不在了。”
齐王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冷,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着牙。
“机警?”他道,“一个茶楼跑堂的,能有多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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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没有接话。
齐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气息,还有一丝初秋的凉意。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微微眯起的眼睛。
他望着窗外那片月色,望着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叶,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韩青耳中:
“韩青,你说,苏如清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韩青想了想,道:“他当然知道。他查了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
齐王摇了摇头:“不。他不知道。他以为他在查账,在查那些贪了军饷的人。他不知道,他查的不是账,是人。是那些坐在朝堂上、穿着官袍、每天上朝下朝的人。那些人,有的贪,有的不贪;有的该杀,有的不该杀。可他分不清。他只知道查,查到底。他以为查到底就是赢,可他不知道,查到底,有时候就是死。”
他转过身,看着韩青,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韩青,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韩青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王爷,周明和郑淮,保不住了。不如……”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齐王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将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照亮——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不。”他道,“不能杀。”
韩青一怔。
“杀了他们,就是告诉太子,这些账目是真的。不杀,让他们扛着,太子就算查到了,也只能查到他们头上,查不到本王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韩青,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扛住。扛住了,他们的家人没事。扛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
韩青低下头:“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