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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法之不行不在法在人人若不行法亦徒然(第1页)

九月十八,霜降。

这一日的天亮得比往常晚。卯时三刻,东边才透出一线灰白,那灰白极淡极薄,像是用清水调开的墨,在宣纸上抹了一下就没了。

太和殿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浮现,先是金顶,再是飞檐,最后是整座殿宇的暗影,沉甸甸地压在地上,一动不动。

太医署的院子里,石板上结了一层白霜。那霜不厚,只是薄薄的一层,像是有人用筛子细细地筛了一层盐。

有几处已经被早起的人踩过了,留下几个脚印,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砖。

那几个脚印朝着不同的方向,有的往正堂,有的往药房,有的往清正轩的方向。脚印的旁边,霜化成了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苏轻媛推开窗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窗棂上也是霜,细细的,密密的,木头的纹理被霜填满了,变得模糊不清。

她缩回手,看见指尖上沾了一点水,亮晶晶的,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那丛野菊终于谢了。

花还在枝头,可已经不是花的样子了。花瓣缩成一团,干巴巴的,颜色从嫩黄褪成了深褐,边缘黑,像是被火烧过。

有几朵已经落了,躺在泥土里,被霜盖住了,只露出一点褐色的边。

枝头光秃秃的,只剩下那些叶子,墨绿色的,边缘也开始黄卷曲,叶尖上挂着霜,压得叶子微微下垂。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丛花,看了很久。从第一朵花苞冒出来,到最后一朵花落下去,整整一个秋天。

她数过那些花,每一朵都记得。最先开的那朵在枝头最靠左的位置,花瓣只有几片,小小的,怯生生的,像是第一次出门的孩子。

后来开得多了,挤挤挨挨的,分不清哪朵是哪朵了。再后来,花开始谢了,一朵接一朵,悄无声息的。

她每天早晨来看,都会少几朵。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落的,也许是夜里,也许是清晨,也许就是她转身的那一瞬间。

她伸出手,折了一枝还带着绿叶的枝条。叶子是墨绿色的,边缘有些黄,叶脉清晰,像是一幅缩小了的地图。

她拿回屋里,插进案头那只天青色汝窑瓶里。瓶口很窄,只能插一枝。那枝野菊斜斜地靠在瓶口,几片叶子舒展开来,安安静静的。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那枝野菊在瓶里立着,不歪不斜,不高不矮,像是专门为这个瓶子长的。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看久了也不会腻的好看。

就像太医署院子里那几株老梅,冬天不开花的时候光秃秃的,可你每天经过,还是会看一眼,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习惯了。

她坐下来,翻开桌上那本书。不是医书,是哥哥昨晚落在这里的。书页已经有些黄,边角卷起,书脊上的字模糊了,看得出被人翻过很多遍。

她随手翻到一页,看见上面有哥哥的批注。字迹端正,墨色很新,是最近写的。他写道:“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法之不行,自上犯之。”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自上犯之。这四个字,她懂。她想起那些被截的军饷,那些被换的军粮,那些被卖的药材。上面的人犯法,下面的人学样。一层一层,谁也别说谁。

她低下头,在那行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秀:“法之不行,不在法,在人。人若不行,法亦徒然。”

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她不知道哥哥看到会怎么想。也许他会笑,也许他会沉默,也许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窗外,霜在阳光下慢慢化了。青砖恢复了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有些地方还留着水渍,亮晶晶的,像是刚下过雨。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书。

午时三刻,城东那条窄巷。

苏如清推开茶楼的门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那味道混着陈年的茶垢和潮湿的木料,闷闷的,像是被关了很久才放出来。

一楼大堂里空无一人,柜台后面的椅子歪着,上面落了一层灰。掌柜不在,伙计不在,连那只总趴在柜台上的猫也不在了。

他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楼梯的木板比他上次来时更松了,每一级都踩得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断。扶手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木屑还粘在上面,没有清理。

雅间的门半开着。他推开门,看见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是老孙,不是上次那个年轻人,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那里补过一块,针脚很密,是同色的线。

她的头用一根木簪挽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边。她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她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窗外是那条窄巷。两侧的高墙把天夹成一条缝,缝里的云一动不动,灰白色的,像是凝固了。墙根下有一摊积水,映着天光,灰蒙蒙的,看不清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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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如清在她对面坐下。椅子出吱呀一声,她没有回头,还是望着窗外。她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可她睁着眼睛,看着那条窄巷,看着那摊积水,看着那片凝固的云。

“你是老孙的人?”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中间。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信封没有封口,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苏如清拿起信,抽出信纸。纸是粗纸,颜色黄,边缘毛毛糙糙的。

字迹潦草,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清是什么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走了?”他问。

她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眼睛还望着窗外,望着那条窄巷,望着巷口那片灰白的天。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夜里走的,没告诉任何人。只留下这封信,说是给您的。”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她说完之后,手指在桌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那道痕很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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