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如清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封信,看着信纸上那些潦草的字迹,想象老孙在灯下写信的样子。
也许是在厨房里,灶台还没凉透,锅里还温着水。也许是在柴房里,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也许是在某个连灯都没有的地方,只能摸着黑写,写到后面,字越来越歪,越来越看不清。
他知道老孙为什么走。不是怕,是不能再连累别人。那些翻了他家的人,那些在巷口等他的人,那些藏在暗处、随时会扑上来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他。
“他去了哪里?”他问。
她摇了摇头。她的头有些乱,几缕垂在耳边,她没有去理。她的手指还在桌上划着,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又用手指抹掉,再画,再抹掉。那些圈很小,很圆,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不知道。他没说。只说让您小心,别查了。”
苏如清看着她的手指。那些圈画了又抹,抹了又画,桌上留下一片灰蒙蒙的指痕。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
“你怎么不走?”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亮,眼眶微微有些红,像是熬了夜。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走了,谁给你送信?”
他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老孙说,您是个好人。好人做事,总得有人帮。”
她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出刺耳的声响。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先是急促的,后来慢了,最后消失了。苏如清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桌上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那片灰白的云终于动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裂开一条缝,透出一线光。那光很淡,很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楼梯还是那么窄,那么陡,每一级都踩得吱呀作响。
他没有加快脚步,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走到一楼时,他停了一下。柜台后面的椅子上还留着那道痕,浅浅的,直直的。他看了一眼,转身推门,走进巷子里。
巷子里很暗,两侧的墙太高,把阳光全挡住了。只有尽头有一片光亮,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朝着那片光亮走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他没有回头。
戌时三刻,东宫澄心斋。
殿内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比往常暗。一盏在书案上,一盏在窗前,隔着很远,光与光之间有一片灰暗的过渡,像是黄昏与黑夜之间的那段时辰。
陆锦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苏如清刚送来的那封信。信纸是粗纸,颜色黄,字迹潦草。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那屏风上绣着江山万里图,他的影子正好落在一片水域的位置,像是一艘搁浅的船。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什么东西,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殿下。”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他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侍从道:“宋国公来了。”
他睁开眼。烛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他等了一会儿,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开口:“请他进来。”
宋国公进来时,脚步比往日更慢。他的拐杖拄在金砖上,出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古老的钟声,又像是有人在用锤子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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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侍从的搀扶下坐下,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茶盏是青瓷的,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茶汤的颜色。
他的手很老,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老年斑,形状像一片落叶。
“殿下,”他道,“听说周明上吊了?”
陆锦川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没死。救下来了。”
宋国公沉默了片刻。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盏,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很模糊,只看得见一个灰白的轮廓。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浑浊却清明。
“没死就好。死了,就是死无对证。活着,总有人知道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殿下,您知道齐王为什么让他活着吗?”
陆锦川看着他,没有说话。烛光在他脸上跳着,忽明忽暗,将他的表情切成碎片。
宋国公道:“因为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有用。活着,就会怕。怕了,就会听话。齐王让他扛着,他就得扛着。扛不住也得扛。因为他知道,扛不住,死的不是他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陆锦川心上。
陆锦川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不再敲了。他看着宋国公,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宋国公也是这样坐在他面前,告诉他什么是朝堂,什么是人心,什么是该做的和不该做的。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这些事离他很远。如今。却近在眼前。
“老国公,”他道,“您说,孤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