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难得的东西。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放下茶盏,看着陆锦川。
“殿下,”他道,“您知道齐王最怕什么吗?”
陆锦川想了想,道:“怕孤查到他头上。”
宋国公摇了摇头。他的头摇得很慢,像是脖子不太灵活。他看着陆锦川,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不。他最怕的,不是您查到他头上。他最怕的,是您查到的时候,他不怕了。”
陆锦川一怔。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他没有问。他知道宋国公还会说下去。
宋国公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前。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拐杖探一下前面,确认地上是实的才迈步。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冷冷地亮着。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弯弯的,像一棵老树。他望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殿下,您知道怎么让一个人输得彻底吗?”
陆锦川没有说话。
宋国公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如炬。那目光太亮了,亮得不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人该有的。
“不是把他打倒。是让他自己倒下。”
亥时三刻,苏府。
院子里的灯都灭了,只有书房还亮着。光从窗子里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块。
那方块是橘黄色的,暖烘烘的,像是从窗户里流出来的蜜。有几只小虫子在光里飞,扑棱棱的,撞在窗纸上,出很轻的声响。
苏如清推开书房的门。妹妹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她看得很认真,连他进来都没听见。
她的头有些乱,几缕垂在耳边,她没有去理。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像是画上去的。
“轻媛。”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意。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他觉得,那是他今天见过的唯一的好东西。
“哥,”她道,“你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桌还是那张桌,书还是那本书。可他觉得,这屋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了一圈,才现是那枝野菊。案头那只天青色汝窑瓶里,插着一枝野菊的枝条,几片叶子,安安静静的。
“你插的?”他问。
她点了点头。“今天谢的。最后一朵也落了。”
他看了看那枝野菊,又看了看妹妹。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水。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忽然觉得,这屋里的一切都很好。
她从桌上拿起一本书,递给他。是他昨晚落在这里的那本,上面有他的批注。
他接过来,翻开,看见她在他的批注旁边写了几行字,字迹清秀:“法之不行,不在法,在人。人若不行,法亦徒然。”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轻媛,”他道,“你写的?”
她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什么都懂。她只是不说。
“哥,”她忽然道,“那个糖人,我还留着。”
他一怔。“还留着?不是化了吗?”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用粗布缝的,针脚很密,是她自己缝的。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团琥珀色的糖稀,已经硬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琥珀色的珠子。兔子的形状早没了,兔子耳朵也没了,只剩这一团,可它还是亮亮的。
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哥,”她道,“它还甜吗?”
他看着那团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硬的,凉的,像一块石头。
“应该还甜。”他道。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可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他把那团糖推回去,她把它小心地包好,放回抽屉里。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洒在院子里,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月光下投下细细的影子,像是用炭笔画的。
兄妹俩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那盏灯在桌上亮着,橘黄的光晕照在两个人脸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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