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自己跑吗?”他语极快,声音压得很低。
“能。”阿烬的回答短促而清晰,尽管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
陈无戈飞快地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但那双眼睛,却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她锁骨处,那沉寂的焚龙纹,此刻正极其微弱地、顽强地闪烁着一点暗红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始终不灭。
足够了。
陈无戈不再犹豫,弯腰,双臂力,一把将阿烬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头一紧。他转身,断刀横在身前,刀锋直指那两名逼来的杀手,不退反进,朝着院墙方向猛冲!
刀光如练,逼退左侧刺来的一剑!他拧身,肘击撞开右侧挥来的刀背!借着对方瞬间的迟滞,他足尖猛地蹬地,抱着阿烬腾身而起,跃向那堵不算太高的后院土墙!
就在他身体凌空,即将翻上墙头的刹那,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周伯还站着。
他靠着那半截断裂的拐杖,左肩插着乌黑的弩箭,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完全无法受力。可他没有跪下,也没有求饶。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像。浑浊却异常清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无戈翻越的方向,嘴巴在一张一合,急地说着什么。
风声,刀声,远处的呼喝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陈无戈一个字也没听清。
但他知道。
他知道周伯在说什么。
那是老仆对少主最后的叮咛,是守墓人对血脉最后的期盼,是一个老人用生命燃烧出的、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两个字——
快走。
他翻下了墙头。
落地时,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本就带伤的双腿踉跄了一下,膝盖传来针刺般的痛楚。怀里的阿烬被震得闷哼一声。
他立刻将她轻轻放下,让她靠坐在冰凉粗糙的土墙边。她的呼吸更加急促,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
“在这里等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烬看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无戈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和某种更灼热的东西强行压下。他握住断刀,足尖在墙根一点,身形如同矫健的猿猴,再次跃上墙头,翻身跳回了院内。
这一次,他落地的声音很重。
院内,厮杀并未停歇。
三名杀手正围着周伯猛攻。老人动作迟缓得如同慢放的皮影,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和手中半截拐杖左支右绌。一人举刀劈下,他勉强举起拐杖格挡,“喀嚓”一声,本就开裂的木杖上又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痕,木屑纷飞。另一人从侧面悄无声息地刺来,他艰难地侧身,动作慢得让陈无戈心头一紧,刀尖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带起一溜血花。第三人瞅准空当,一刀狠狠砍在他的右臂上!
“噗——!”
鲜血如同泼墨般喷溅出来!周伯的右臂瞬间软软垂下,只剩下一点皮肉连着,几乎被完全斩断!他整个身体因这剧痛和失血猛地一晃!
陈无戈目眦欲裂!
他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断刀在他手中化作三道凄厉的残影!
第一刀,精准地削断了那刺向周伯肋下的刀尖!半截刀锋旋转着飞了出去!
第二刀,带着他全部的愤怒,狠狠劈开了左侧那名杀手匆忙举起的左肩!刀锋入骨,鲜血狂喷!杀手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第三刀,刀势未尽,顺势横扫,逼得正面那名挥刀的杀手不得不收刀后撤,暂避锋芒!
他如同一堵突然出现的铁壁,稳稳挡在了周伯身前,背对着这位生命如风中残烛的老人。
“你走不动了。”陈无戈的声音很平静,陈述着一个事实。
身后传来周伯压抑的、带着血沫的咳嗽声。“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倒下?”陈无戈问,目光如冰,扫视着重新调整位置、眼神更加阴鸷的三名杀手。
“因为我……答应过老夫人……”周伯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越来越弱,却固执地响起,“要亲眼……看到你回来……要……告诉你……真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追忆:
“少主……你还记得……雪庐东厢……那盏灯吗?”
陈无戈握着刀柄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出轻微的“咯”声。
“记得。”他吐出两个字。那盏青瓷莲花灯,是他关于“家”的最后一个温暖而模糊的碎片。
“那晚……风雪太大……我背着你……跑啊跑……灯……掉在地上……摔碎了……”周伯的声音开始断续,却努力维持着连贯,“可你……一直在哭……说冷……说黑……我只能……把你……裹得更紧……”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厮杀,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绝望的雪夜。
然后,他艰难地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左手,颤抖着,指向了陈无戈的左臂,声音里充满了无法释怀的愧疚与痛苦:
“那一刀……是七宗的人……追上来……划的……我没……护好你……对不起……”
陈无戈闭上了眼睛。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猩红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