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极轻的问话,比任何明言都更能揭开人心。
它无声地昭示了帝王的凉薄,也昭示了旧情的惯性与消散。
苏玲珑曾是习惯的一部分,可当她被逐出礼制之外时,赵恒也并未真正记挂,只是在礼成心松的一刻,才偶然想起那个本不该在场的旧影。
人事更迭,旧宠易位。
满场龙旗、玉坛、香烟、百官、礼乐之中,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失言,竟比千篇祭文都更直白地显出帝王心性的本质。
赵恒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吩咐“待冬至后,让她回来吧,她在云昙庵思过这么久,想必也得到教训了。”
旁边随侍的太监连忙低声应诺。
赵恒看他只是应下却没动作,皱了下眉头“还不快去!”
那太监连忙跪地叩头谢罪,派人下去草拟圣旨去往云昙庵。
香烟仍在袅袅上升,送神礼尚未开始。
冬至大祀至此,最重的核心礼仪已经尽数走完。
迎神、奠玉、荐牲、三献、读祝、饮福、受胙,层层礼数俱无疏漏。
白玉圜丘之上,香烟犹在袅袅升腾,龙旗在晨风里低低翻卷,方才还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如今,只剩最后一道送神礼,以及燎祭收尾。
也正是在这一刻,整场大典进入了最松懈、最危险的间隙。
雅乐已不再如先前那般高亢庄严,鼓、磬、笙、瑟的声调渐渐放缓,像一条终于行将归于平静的长河。
几名乐工微微挪动脚步,已在心中盘算着待送神礼毕后该如何迅速收拾乐器。
八佾舞生虽仍整齐立着,肩背之间那一丝先前不容分毫差池的紧绷感,却已悄悄散了几分。
坛下南北壝位,文武百官立姿虽仍肃正,可许多人眼神已悄然松动。
有人低眉敛目,有人不着痕迹地舒展了一下站得发僵的膝腿,有人甚至借着宽袖遮掩,偏头与身侧同僚低低交换一两句极短的话。
话不出唇外,神色却都像是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场百年难得的盛典,总算平安走到了收尾。
外围禁军也开始依照旧例,缓缓收缩阵型。
有人从外层调往近处轮换,有人松了松握戟的手,有人偏头去看交接号令。
并非他们失职,而是大典至此,所有最重要的步骤都已走完,依照常理,再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御前护卫守了整整一晨,寒风里站得肩背僵硬、眼皮发沉,心神也难免生出一丝懈怠。
坛顶之上,礼官撤去了大半,只剩皇帝与寥寥数名近身赞礼官、内侍仍留原位,守卫密度较之先前最低的时候还要稀薄几分。
而晨雾,偏偏还未散尽。
天光虽已柔和,郊坛四下却仍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人影、旗影、幄影,都带着一点朦胧。远近层叠之间,仿佛天地还裹着一层未揭开的轻纱。
一切都太合宜了。
合宜得像是专为某场潜伏良久的杀机,预先留出的空门。
文官集团事先埋下的死士,整整一晨全无动作。
他们没有在迎神时冒头,没有在荐牲时生事,更没有在皇帝读祝时轻举妄动。
他们像最低贱、最不起眼的杂役一样,弯腰、垂首、抬箱、收器,安静得没有任何异样。
他们绝不干扰主体祭礼。
因为他们要等的,本就不是最戒备森严的时刻,而是所有人都默认“大礼已毕”、心神最松的那一瞬。
此时此刻,坛基之下,那几名伪装成收纳礼器杂役的死士,手中仍捧着礼器布囊,灰布短褐,腰缠麻绳,神情木讷,立在白玉坛基的死角处。
若不特意去看,他们便与成百上千个执役无异。
没有人盘问他们,也没有人再回头细查他们是谁、从哪里补入、归哪个役头调度。
他们就这样,完美地融进了收尾的人流里。
送神礼的乐声缓缓扬起。
那乐音不似先前庄重宏阔,更像是一种渐行渐远的归送。
百官垂首恭立,后宫帷幄中亦重新整衣敛息。
白玉坛面反着淡冷的晨光,香烟仍在无声飘升,整个南郊祭场看起来祥和、肃穆,仿佛这场盛世大典注定要以最完满的姿态落幕。
就在礼官抬手唱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顺着那道礼音稍稍散开的刹那——
坛基杂役人群之中,两道黑影骤然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