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德吉梅朵牵起的那只手裹在温暖之中,一路烧,一路烧。四肢百骸都被烫得沸腾起来,就像有岩浆在身体内咕嘟咕嘟冒着泡泡。
李见山任由她牵着,有些恍惚地应了一声:“。。。。。。好。”
德吉梅朵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轻车熟路地牵着她离开了院子,拐上了土路。随后德吉梅朵无比自然地将手松开了,李见山的心好像也跟着空了一下。
德吉梅朵把手揣进兜里,和李见山并肩走在一起。
李见山的心仍砰砰跳个不停,她侧过头去看德吉梅朵,看出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应该还是在想刚才朱腾的事。
她压下胡思乱想,将注意力从两人松开的手上转移开,询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德吉梅朵应了一声,但整个人看上去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半晌,她叹了口气,又开口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陈阿佳,还有过来义诊的你们。”
李见山怔了一下,下意识安慰道:“怎么会,这事又不怪你。”
“可是。。。。。。可是你们大老远到这边来帮忙,不了解也是很正常的。但是他们却。。。。。。”德吉梅朵的话卡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见山不太擅长安慰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德吉梅朵,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就在某一瞬间,她看见了有什么东西从德吉梅朵眼中一闪而过。李见山说不清那是什么。
自责?愧疚?愤恨?
还是一瞬间的。。。。。。不甘?
李见山无从得知那一秒从德吉梅朵的脑海中闪过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在移开视线的时候,她莫名想起了那个抽屉里的蓝色册子。
德吉梅朵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她又换上了和往常一样友善的目光,柔柔地开口道:“唉,要是我当时拉住朱大哥就好了,不然也不会出这些事了。”
李见山回忆了一下刚才的画面,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会,将视线转向德吉梅朵,语气有些迟疑:“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
“他大爷的!我就是不明白了,摸一下头怎么了?能怎么样?会怎么样?!他至、至于把我东西摔成这样吗?啊?!”
朱腾狂怒地在帐篷里转着圈,手里拿着摔碎的镜头,甚至不忍心低头再看一眼。眼见得他拔高音量,又要喊出来了,被吵得头昏脑胀的陈琳终于受不了,喊了一声句:“小声点!”
朱腾看了陈琳一眼,胸腔依旧剧烈起伏着,但声音可算压小了些:“这!这完全、完全就是一群野蛮人,这地方,太落后了!”
他年纪轻,又有才,一向都是被人捧着的,还从没受过这么大的气。
陈琳耐心地安慰道:“他们这么做,确实不对嘛。但你也不该问也不问就上手摸人家头啊,对不对?”
朱腾气呼呼地往地上踹了一脚,一块石头应声飞起,骨碌碌滚出了帐篷。他不管不顾地接着道:“非得让他给我修好才行!一群野蛮人!”
陈琳正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一个扬起的女声突然传来,盖过了她的话头:“野蛮?哼!我真不知道谁才是野蛮,还好意思在这里骂别人。”
朱腾抬眼望去,只见王佑没好气地抱着手臂,从帐篷门口走了进来:“行了,赶紧去吃饭!还要我一个一个来叫吗?”
朱腾脸色沉了沉,也不敢再抱怨了。
叫完人之后,王佑扭头走了。朱腾和陈琳也一前一后走出帐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陈琳语气很轻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你是林老师引荐过来的,我知道你是想追求你的艺术,想拍出和她一样好的作品。”
“但我猜她一定告诉过你,不管是什么艺术,最重要的一定是‘尊重’。”
说完这句话后,陈琳目不斜视地从朱腾身边走过,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朱腾的脚步顿了一下,半晌没吭声。
德吉梅朵和李见山从街上逛回来,挨着大家坐在一起。
简单吃过饭之后,陈琳清了清嗓子,言简意赅地给众人说了一遍白天发生的事情。
其实也不用她说,在场的人就算没凑到这个热闹,也从旁人的口中听说了。早在过来之前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因此陈琳话音刚落,队伍里立刻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的讨论声。
随后队伍中的人很快就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支持朱腾去道歉的,另一派则觉得该道歉的不是他们。一时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根本辩不出个是非对错来。
陈琳伸出手来往下压了一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小下去,她站起身来,才开口道:“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咱们大老远来帮忙,结果因为这么件小事,就弄出这么多不愉快来。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对不对?”
陈琳目光平静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随后话锋一转:“但是,来之前我也在车上说过了,这边的信仰和我们有很多不一样,做什么事之前要先问一句,听指挥办事。梅朵下午也解释过了,伸手摸别人脑袋在这边是一种很不尊重的行为。那既然是我们有错在先,是不是该拿个态度出来,先去给人家道个歉?”
朱腾坐在凳子上,抬眼瞥了她一眼,没吱声。有几个人看上去还想说什么,但碍于陈琳的面子,也没有提出什么反对的话。
陈琳舒了一口气,接着道:“今天下午我和几位师父商量过了,明天他们领着我们去多吉家道个歉,这事也算是过去了。朱腾,你这边。。。。。。有问题吗?”
忽然被喊到,朱腾总算抬起头来。
一时间大家的视线都聚焦到了他身上,窃窃私语声也停了,场面一度寂静。
他盯着陈琳看了半晌,语气硬邦邦的:“我知道这鬼地方穷,我最多不要他赔偿了。。。。。。给他道歉?想都别想!”
他朱腾不缺这一点钱,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朱腾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李见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多吉离开时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明天,真的能顺利收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