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朱腾站起来转身就走,根本不给陈琳再开口的机会。
“诶诶!”陈琳下意识往他离开的方向追出去几步,随后又焦头烂额地退了回来。
陈琳伸出手揉了揉眉心,一时有些无奈。
今天晚上开这场会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做朱腾的思想工作,但话还没说两句,主人公就跑了。
朱腾一走,人群中立刻浮现出悉悉索索的讨论声。义诊队中各个年龄段都有,一时间叫“小朱”、“朱大哥”的声音不绝于耳。听得李见山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养猪场
“朱大哥阔气啊,这么贵东西说不赔就不赔了!”
有人拔高音量喊道:“不道歉就不道歉了嘛!陈姐,你去给那人说一声,大家各退一步,两全其美不好吗?”
此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了数人附和:“就是就是!”
“大家安静一点!”陈琳收回视线,她看向众人,叹了口气,“这恐怕是不行的。下午调解的时候,多吉说了,必须让朱腾本人去道歉。我和几位师父都劝过了,不管用。”
此话一出,人群中一阵哗然。一道尖锐的声音刚冒了个头就掐住了:“给脸不。。。。。。”李见山顺着望过去,是个心直口快的阿姨,才退休不久,就跟着义诊队来到帮忙了。
明明所有人来这里的初衷都是善良的,但现在李见山一眼扫过去,有些人脸上隐隐露出后悔的神色。后悔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放弃舒舒服服的假期,跑到这里来受罪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整个队伍底下暗流涌动,已经埋下了要分崩离析的隐患。
陈琳没再说话,但在扫过朱腾留下的空椅子时,视线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并不是错觉,虽然朱腾离开时语气依然生硬,但陈琳能够听出其中松动的迹象。看来离开帐篷前她对朱腾说的那句话还是有点用的。虽然他并未完全理解这话的含意,但至少开始认真思考了。
陈琳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林君雅将朱腾引荐给她时说过的话——朱腾这孩子,人善良,但就是有点傲。
她准备再去找朱腾好好聊一聊。
“行了!”陈琳忽然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吸引过来,“今天就先讲到这里,道歉的事我再去找朱腾聊一聊。时间都不早了,先赶紧回去休息吧!”
说罢,陈琳第一个离开了。
陈琳一走,那些起初还是压着嗓门的议论越来越多,像暗流在人群底部涌动。
“本来就是嘛,我们又不是来受气的。。。。。。”一个中年阿姨嘟囔着,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清。
“就是!好心帮忙还帮出仇来了?那镜头我看了,贵得很!”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音量不自觉地拔高。
李见山感到身边德吉梅朵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逐渐沸腾的声浪里,微弱得根本挤不进去。
“要我说,小朱有骨气!凭什么道歉?”那个心直口快的退休阿姨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子划开了最后一层遮掩,“我们带着药,带着器械,跑这么大老远,图什么?图的就是他们这种‘规矩’?摸下头天能塌下来?我看就是穷讲究,没见识!”
“何姐,话不能这么说。。。。。。”有年轻队员试图反驳,声音却透着犹豫。
“那该怎么说?”被称作何姐的阿姨火气更旺了,“你年纪轻,不懂!我们掏心掏肺,他们呢?一点不懂变通!这是帮忙吗?这是热脸贴冷屁股!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在家带孙子!”
“就是!这地方。。。。。。唉!”几声附和的叹息响起,里面裹着清晰可辨的懊悔和烦躁。
情绪像泼进热油里的水,瞬间炸开了。
争议的焦点从“该不该道歉”,迅速滑向“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受苦”、“值不值得”、“他们到底领不领情”。
每个人的话都像一块砸进池塘的石头,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更多的不满和质疑。声音越叠越高,话越说越难听,帐篷里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眼看就要坠向彻底的对立和怨愤。
李见山看着一张张或激动、或阴郁、或茫然的脸,感到一阵窒息。
她看见德吉梅朵低下头,手指用力地绞在一起,低头咬着嘴唇。她看见陈清语想站起来说什么,却被她旁边的王佑轻轻按住了手臂。
整个团队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再绷一下就要断裂,即将抽打在每一个人脸上。
就在这最嘈杂、最混乱、几乎要失控的顶点——
一个不高却斩钉截铁的声音,猛然砸了下来。
王佑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人群的视线中心。她并没有吼,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硬生生把满院子的噪音压了下去。
她抱着手臂,脸色冷硬,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众人。
院子里瞬间变得安静,只剩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王佑双手抱在胸前,脚步踏在泥地上,没什么声音,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压力。
“吵?接着吵啊。”她声音平静,却隐隐带着刺,“吵赢了,明天病人就排着队来夸你们了?吵赢了,这地方就能按你们的规矩改了?”
没人接话。
王佑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刚才叫得最响的何姐脸上,又扫过几个神色犹自不服的队员。
“觉得委屈?觉得这儿落后,这儿的人不识好歹?”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深切的、近乎痛楚的讥诮,“行,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就讲你们陈队,陈琳。”
“问问你们自己,有谁比陈琳更有资格觉得委屈?”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连陈琳留下的那把空椅子,似乎都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王佑的目光投向头顶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许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