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铁锈气息的凉风卷起干枯的枝桠上最后一片落叶,如同鬼魅般奔涌进破碎的窗,从另一侧哀嚎着穿过。落叶在碰到地面的刹那,破碎成烬。
宽广,无垠,苍凉,孤寂。
这是这个世界留给其上住民的最后印象。
高耸的楼房在这片荒芜中岿然不动。
在高楼的某处开放平台上堆满了被风卷来的各种杂物,栏杆之上结出薄薄一层白霜,一个像是某种动物幼崽的脑袋从高楼防护门中探了出来,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个黑色残影。
过了不知多久,从防护门中小心翼翼地走出一个男孩,约莫八九岁的样子,有着一头醒目的黑发和一双黑得望不到底的眼睛。
好冷……
这是季澜脑海中唯一剩下的想法,周围的寂寥无声像是要将他所能活动的范围压缩到极致,眼尾残留的泪痕已经被风干,就连一丁点绯红都没再留下。
他站起身时腿脚已经有些颤抖,却还是一步步走向了栅栏边。
高楼之下,暗无天日。像是望进一口不见底的深井之中,孩童的身形与之相比不及井上一粒石子。
好孤独啊——有没有人能陪我说说话……
为什么要留我在这……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去死呢?
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之下,季澜忽然抬手抓住了栏杆,本就摇摇欲坠的栏杆被他一碰,顿时向外侧栽倒下去。他望着无尽的深渊,抬腿迈去。
下坠,急剧的风声在耳畔猛拍。
一只黑淋淋的触手忽地自深井中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袭去!
季澜猛地惊醒,下意识挣扎间他的腕骨磕在冰凉的手铐上,一阵凉意顿时从背脊攀上头顶。
他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背的汗,因失水有些口干舌燥。
……被拷着睡觉的感受实在不算好,尤其是旁边还躺着一个巨大热源。
季澜已经适应了房间内黑暗的环境,大致辨别出方向,以一种别捏的姿势撑着半侧过身,从床沿坐起来。
检测到他站起,床头灯发出暖橘色的光芒,照亮了一大片空间。
季澜屏住呼吸,回头瞥了一眼平静仰卧的男人,而后才向对面的桌子走去。
兴许因为走得太急,在经过床角时他一个不留神被绊了一下,双手在手铐的束缚下无法挣脱,他重心不稳,眼看就朝着桌角磕去。
一股极大的力气自手腕上方传来,硬生生将他向后拽了回去。
季澜踉跄几步,借着橘色的光看清了男人凌厉的眉眼,完全不像刚睡醒的模样。
几分钟后,司清延勾着手铐的链条带小孩似的将人扯到桌前坐下,将刚从水壶中倒出的一杯水递向季澜。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接,司清延撩了下眼皮看去。
就见后者扬着下巴,唇角紧绷,双眸如同淬毒的利剑般死死指着他。
“看我干什么?不是你要喝水吗?还是——我会错了意?”
说着,他眼中流露出很明显的谑笑。
下一秒,他听到了从季澜口中发出牙齿摩擦的轻微声响。
司清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人,竟然觉得他有些像某种困兽。越毁灭,越挣扎。
司清延眼中稍纵即逝地划过一点幽深的火苗。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蓦地在脑海中腾起,他原本只是顺便将这个人留在身边,逐步策反,以便哪一天能用得上,可现在,他忽地想,为什么不能是合作?
在霍仑时,他就见识过季澜的表现,无论是反应能力,还是铤而走险的风格,都胜过他那些萍水相逢自以为是的“队友”。
若是抛却那些可笑幼稚的同情心,下手再果断利落一些,兴许真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更何况……
司清延心中难得地生出一分恶趣味:看着一个表面上干干净净的人走向万劫不复的血与恶的深谷,不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短短几分钟内,季澜似乎经历了极其百转千回的心理挣扎后,最终用被拷住的双手接过了水。
司清延在一旁抱着双臂,见他仰头喝完水,面无表情地将杯子放回桌上后,伸出右手,用戴着指环的手指碰了碰手铐的感应区域。
手铐“咔嚓”一声打开,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而后,司清延无视了季澜像要吃人一般的神情,转身躺回床上,闭上眼开始假寐。
透过眼皮,他感受到床头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监测到红外线移动而熄灭,过了两秒又亮起。
轻微的脚步声在室内响起,随后身边的床铺向下凹陷。
几乎在季澜的背刚刚和床面接触的刹那,司清延一睁眼,又快又准地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而后,在旁边传来的极力压制着的低吼声中不紧不慢地开口,“代替手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