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她脊椎最上端的那节骨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是他方才画的第一笔,是整幅《春山图》的起点。
“情奴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你抬头看看。”
沈绾情从手臂间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书案对面墙上挂着一面铜镜。
铜镜磨得极亮,烛光在里面映出一片暖黄。
镜中,她的背裸露着,墨迹在皮肤上蜿蜒,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山水——有主峰,有次峰,有山脊,有山谷,有云雾,还有一株朱红点染的石榴树。
那不是她的背。那是一幅画。一幅画在她身上的、属于她的、也只属于他的画。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他从她身后伸出手,绕过她的腰侧,拿起搁在砚台上的那支狼毫。
他没有蘸墨,只是握着笔,笔杆抵在她腰窝处的石榴树旁。
“本怪还想画一幅。”他说,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画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画你。”
“不是画过了吗?”
“画的是山。山不是你。”
“那奴儿是什么?”
他的笔杆从她腰窝处抬起,沿着她的脊椎缓缓向上,经过山脊,经过山谷,经过那株石榴树,一直升到她的后颈。
笔杆停在那里,轻轻点了点她后颈最柔软的那块皮肤。
“你是——”他的声音断在了那里。
沈绾情等了两息,没有等到下文。
她偏过头,用余光看他。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的犹豫。
他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靖安亲王,沙场上从不知犹豫为何物的男人,此刻因为一句话而犹豫。
她忽然不想等了。
她转过身,从书案上直起身,面对着他。
她的抹胸在她转身的时候歪了,露出一边肩头和锁骨下方大片皮肤。
墨迹在她身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扭曲,山脊变成了波浪,石榴树的枝条歪向了一边。
她不在乎。
她伸出手,扯住了他鹤氅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
他猝不及防,一只手撑在书案上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本能地扶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指正好按在她腰窝处那株石榴树上,墨迹沾上了他的指腹。
“老怪,”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有烛光,有他的倒影,还有一种她藏了很久、此刻终于不想再藏的东西,“您方才说,画的是山,也是奴儿。山水人物,本就是一回事。”
“本怪说过。”他的声音哑了。
“那奴儿问您,”她的手指攥着他衣领的力道加重了,指节泛白,“您画山的时候,是在想山,还是在想奴儿?”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铜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空中呼啸而过。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他的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急促。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手指按在她脊椎上那道墨迹未干的山脊线上,顺着线条缓缓下滑,从主峰到山谷,从山谷到那株石榴树。
墨迹在他的指腹下洇开,黑色的水墨和朱红的石榴籽混在一起,在她雪白的皮肤上晕染出一片模糊的色彩。
“本怪在想你。”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沙哑的,带着一种他拼命压制但再也压不住的、滚烫的东西。
沈绾情的眼眶热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得意,不是胜利。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水底的感觉。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演戏,在计算,在用每一个眼神和每一个触碰来达成某个目的。
但此刻,在这个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的距离里,她现那些计算和伪装都碎了,碎得像她背上那幅被蹭花的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分不清是山还是水的墨渍。
“奴儿也是,”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瓣,从喉咙里挤出来,“奴儿也在想老怪。从紫藤架下那晚开始,每一天,每一夜,每时每刻。磨墨的时候在想,铺纸的时候在想,连被嬷嬷搜身、赤条条走过长廊的时候——奴儿想的都是老怪。”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