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一个继承人。”昭武帝说,“不是选一个朕最喜欢的,而是选一个能把这座江山撑起来的。”
他站起身,从御案后面走出来,走到萧曜面前。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伸出手,放在了萧曜的头顶上。
那只手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但也很暖,暖得像一个老式的手炉。
“老四,”他说,“朕把你从西北召回来,不是要夺你的兵权,是要把你投进一个陶罐里。”
萧曜抬起头。
“陶罐?”他问。
“炼蛊的陶罐。”昭武帝说,“你把几只毒虫放进一个罐子里,不给它们吃的,不给它们喝的,让它们在罐子里互相撕咬。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就是最强的,最毒的,最值得养的。”
萧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朕的儿子们,就是那些毒虫。”昭武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太子、老三、你、老七——你们都在这个罐子里。朕看着你们斗,看着你们咬,看着你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朕心疼,朕难受,朕有时候半夜醒来,想把这个罐子砸了。但朕不能砸。因为朕需要一只最强的毒虫来继承这个江山。”
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萧曜,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
那幅地图很大,从辽东到交趾,从西域到东海,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整面墙。
“朕在位三十年,大昭的江山看着花团锦簇,实际上千疮百孔。”昭武帝的声音从背影传过来,沉闷得像远处的雷声,“北边的鞑靼年年入寇,南边的土司时叛时降,东边的倭寇在沿海烧杀抢掠,西边的西域诸国虎视眈眈。国内的田地兼并越来越严重,流民越来越多,白莲教、闻香教这些邪教在民间暗流涌动。朕每天批折子,批的不是问题,就是灾情,不是灾情,就是弹劾。三十年,朕一天都没有休息过。”
他转过身,看着萧曜。
暖阁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雪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萧曜从未见过的——不是威严,不是愤怒,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朕累了,”昭武帝说,“但朕不能累。朕一累,这座江山就会塌。所以朕必须找一个能替朕累的人。这个人,朕觉得可能是你。”
萧曜的呼吸停了一瞬。
“也可能是老三,”昭武帝继续说,“也可能是老七。甚至可能是太子,如果他能突然开窍的话。朕不知道是谁。朕只知道,朕要把你们都扔进罐子里,让你们去斗。谁斗赢了,谁就是下一个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谁斗输了——死。”
这个“死”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但萧曜觉得那个字像一把刀,从头顶劈下来,把他劈成了两半。
“父皇,”他的声音在抖,“您就不怕——不怕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冷血的、连您都不认的怪物?”
昭武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你终于问到了点子上”的欣慰。
“你以为朕现在不是怪物?”他说。
萧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朕是怪物,”昭武帝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朕为了这个江山,杀了自己的亲叔叔,囚禁了自己的亲弟弟,逼死了自己的亲舅舅。朕的皇后——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朕不知道?”
萧曜的身体猛地一震。
贤妃。
他的母亲。
在他五岁那年“病逝”的贤妃。
他记得母亲死的那天,宫里来了很多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标准的、虚假的悲伤。
他跪在母亲的灵前,一个小太监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殿下节哀,娘娘是被皇后害死的”。
他当时太小,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他长大了,查了很久,查到了很多线索,但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时候断了——不是断了,是被一只手掐断了。
那只手,是皇帝的手。
“你查过你母亲的死,”昭武帝说,声音低了下去,“对不对?”
萧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一匹跑了太久的马,终于跑不动了。
“不用查了,”昭武帝说,“朕告诉你。你母亲的死,跟皇后无关,跟淑妃无关,跟任何人都无关。她是因为朕死的。”
萧曜抬起头。
“朕登基第三年,西北边患,朕御驾亲征。你母亲留在京城,替朕照顾太子——那时候太子才七岁,你母亲是他的庶母,对他很好。但有人在朕面前进谗言,说你母亲与太子过于亲近,有非分之想。朕信了。朕回来后,冷落了她。她没有辩解,没有哭闹,只是在一天夜里,服了毒。”
昭武帝的声音一直是平静的,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他的右手——那只搁在御案上的右手——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掌心。
“朕后来查清楚了,进谗言的人是被淑妃指使的。淑妃想当皇后,觉得你母亲是障碍。但朕能怎么办?杀了淑妃?她是老三的母亲,老三那时候才两岁。杀了她,老三怎么办?而且——而且朕知道,真正害死你母亲的不是淑妃,是朕。是朕的多疑,是朕的耳根子软,是朕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回到后宫却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萧曜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无声地流泪。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出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的呜咽。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哭得浑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