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帝没有安慰他。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都过去了”。
他只是站在御案后面,看着儿子哭,脸上的表情像一尊石像——不是无情,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有情。
他欠这个儿子的太多。
多到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虚伪,任何补偿的动作都显得廉价。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江山交给这个儿子——如果这个儿子能斗赢的话。
萧曜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几分,久到暖阁里的烛火被曹化淳进来换了一次,久到他觉得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擦干脸,直起身,重新跪好。
他的眼睛红肿着,鼻尖泛红,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样方才没有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怨毒,而是一种更冷、更硬、更决绝的光。
“父皇,”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儿臣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知道儿臣在这个罐子里。知道儿臣要么赢,要么死。知道儿臣的母亲是因为父皇的多疑死的。知道父皇把这些告诉儿臣,不是要儿臣原谅父皇,而是要儿臣记住——不要变成父皇这样的人。”
昭武帝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萧曜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现。
“对,”昭武帝说,声音涩得像陈年的醋,“朕要你记住。朕不想你变成朕这样。朕想你变成一个更好的皇帝——一个不会猜忌自己的儿子、不会逼死自己的女人、不会把儿子们扔进罐子里看他们互相撕咬的皇帝。”
“那父皇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萧曜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控诉,“为什么还要把儿臣扔进罐子里?为什么不能让太子安安稳稳地继位?为什么不能让三哥继位?为什么一定要让儿臣去斗?”
昭武帝睁开眼,看着他。
“因为太子镇不住,”他说,“老三会杀光所有人。老七——老七是个只会耍小聪明的。只有你,你既有老三的狠,又有太子的仁,还有老七没有的——你身边有一个能帮你的人。”
萧曜一愣。
“你新收的那个女子,”昭武帝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御膳房做了什么菜,“姓沈,苏州人,父亲是沈文渊,因欠皇债被没入贱籍。她在教坊司待了三年,读过书,有见识,脑子比你转得快。你上个月递的那个关于漕运的折子,不是你自己写的吧?”
萧曜的脸“唰”地白了。
“儿臣——”他开口,想否认,但对上昭武帝那双浑浊的、却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否认没有任何意义。
“是儿臣府里的沈氏帮儿臣参谋的,”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但她只是提了些建议,主要的思路还是儿臣自己——”
“行了,”昭武帝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你那些话骗骗朝堂上那些人还行,骗朕?你在西北待了十二年,打了一辈子的仗,你懂个屁的漕运。你连运河和黄河都分不清,上次在你舅舅家的宴席上,你说‘漕船从淮安到通州要走几个月’,你知道通州在哪儿吗?通州在京东,不走运河,走的是北运河,那叫‘白漕’——这些你都不知道。但这个折子上写的,‘漕运之弊,在关卡如蝗,在运丁盘剥,在河道淤塞’,条条在理,句句见血。这不是你能写出来的。”
萧曜无话可说。他的父亲——这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人——不仅知道他在演戏,还知道他演砸了哪些地方,甚至知道他府里那个女人的底细。
“父皇连这个都知道。”萧曜苦笑。
“朕是皇帝,”昭武帝说,“朕想查一个人的底细,比翻书还快。你那个沈氏,朕查过了。她父亲沈文渊,确实是因为欠皇债被抄家的,但那笔皇债是被人做了手脚——有人故意借钱给他,然后利滚利,逼他还不上,好把他全家没入贱籍。做手脚的人,是浙党的人。沈文渊当年写过一篇《论海禁之弊》,得罪了浙党里那些靠海禁吃垄断饭的。他们不是要沈文渊的钱,是要他的命,还要他全家永世不得翻身。”
萧曜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想起沈绾情——不,沈云锦——那个在紫藤架下对他说“我想离开所有需要我跪着才能活下去的席子”的女人。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平静的语气,和她藏在袖子底下泛白的指节。
他想起她的母亲被抄家时屈辱而死,想起她的长姐被卖入青楼后生死不明,想起她的幼弟在教坊司的乐童班苟延残喘。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阴谋。一场针对一个写了一篇不合时宜的文章的书生的阴谋。
“所以,”萧曜的声音冷了下去,冷到他觉得自己像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鱼,“沈氏全家被害,不是因为欠债,而是因为得罪了人。教坊司把她调教好了要送给周延儒,也不是因为周延儒看上了她,而是因为周延儒就是当年害她父亲的人——他想斩草除根,把她变成自己的玩物,慢慢折磨。”
“你猜对了。”昭武帝说,“周延儒那个老东西,玩腻了就会把她卖到更下等的窑子里去。你从曹化淳的席上把她带走,等于救了她一命。”
萧曜的拳头握紧了。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从手掌蔓延到手臂,又蔓延到胸口。
他不是在生周延儒的气——那种人渣不值得他生气。
他是在心疼。
心疼那个在紫藤架下对他笑的、在书房里给他磨墨的、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却说不怕的女人。
他心疼她,心疼得想杀人。
“父皇,”萧曜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暗流在涌动,“儿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儿臣想请父皇下旨,将沈氏从贱籍中除名。恢复她的本名沈云锦,恢复她家的功名——至少,给她父亲一个清白。”
昭武帝看着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