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妻,不是妾,不是奴,不是客。
她是他的情奴儿,他是她的老怪。
这些称呼在旁人听来荒诞不经,但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暗号,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秘而不宣的语言。
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夹袄,外面罩了一件雪白的狐裘,推门走进了院子。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盐粒子撒在脸上。她踩着雪,一步一步地走向书房,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萧曜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在翻。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她一身白狐裘、头上落满了雪花的模样,目光顿了一下。
“不是让你再睡会儿吗?”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睡不着。”沈云锦说,抖了抖狐裘上的雪,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她走到书案前,看见砚台里已经磨好了墨,墨汁浓稠适中,在砚台里泛着紫光。
“王爷自己磨的墨?”她有些意外。
“本怪不会磨吗?”萧曜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云锦走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墨,在指尖捻了捻。
“太淡了。”她说,“写小楷会洇。”
萧曜的表情僵了一下。
沈云锦忍着笑,拿起墨条,往砚台里加了几滴水,慢慢地磨了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墨条与砚石摩擦的声音,像一古老的、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歌。
萧曜看着她磨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不在,本怪连墨都磨不好。”
沈云锦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磨墨。
沙沙沙,沙沙沙。
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藏不住的弧度。
窗外,雪花静静地落着,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落在她来时留下的那串脚印上,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填满,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走过。
但脚印是有的。只是被雪盖住了。
就像他们之间的那些情愫,从来不说,但一直都在。
……
除夕那天,王府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灯笼,贴着福字和春联。
王妃崔明蕊张罗着摆了团圆宴,各院的主子们都到了,热热闹闹地坐了好几桌。
沈云锦坐在萧曜身侧,穿了一件大红织金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笑靥如花。
她给王妃敬了酒,给侧妃行了礼,和侍妾们推杯换盏,说了一箩筐的吉祥话。
人人都夸她“绾情姑娘越标致了”、“绾情姑娘真是王爷的福星”。
她笑着应着,把每一句夸奖都接住了,又轻飘飘地弹回去,滴水不漏。
但她的眼睛,总是在不经意间飘向萧曜。
萧曜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蟒袍,金冠束,英武不凡。
他和王妃说了几句话,和侧妃碰了杯,和前来拜年的幕僚们应酬了一番。
但他的眼睛,也总是在不经意间飘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满堂的红烛和喧闹中相遇,像两条在深海中游动的鱼,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轻轻碰了碰鳍,然后又各自游开。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沈云锦回到兰香阁,卸了妆,换了衣服,坐在窗边呆。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把院子里的雪地照得银白一片。
门开了。
萧曜走进来,带着一身酒气和寒气。他的脸有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见沈云锦坐在窗边,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肩。
“怎么不先睡?”他问,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
“等王爷。”沈云锦说,把头靠在他手臂上。
“等本怪做什么?”
沈云锦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