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提着那盏兔子灯走过来,塞进她手里。
沈云锦捧着兔子灯,灯里的烛火映着她的脸,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红眼睛的兔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朵盛开的花。
“谢谢老怪。”她轻声说。
萧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笑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捏了捏她没有被灰抹到的、白净的耳垂。
“走吧,”他说,“前面还有更好的。”
沈云锦一手提着兔子灯,一手被他牵着,走在满城灯火中。
烟花在头顶炸开,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夜空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
她抬起头,看着漫天的烟花,忽然觉得,这十八年的人生里,这一刻是最亮的。
不是因为烟花。
是因为牵着她手的那个人。
二月二,龙抬头。
京城的河冰开始融化,运河上漂着大块大块的浮冰,哗啦哗啦地碰撞着,像一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漕运全案,经过整整一个冬天的梳理,终于理出了眉目。
沈云锦把整理好的资料分成了三大类一是账目类,记录了弘治元年到昭武三十年间每年的漕粮定额、实际到京数量、沿途损耗、疏浚费用等数据,按年份、地域、涉及的官员三个维度做了索引;二是人事类,梳理了历任漕运总督、漕运侍郎、户部主事、沿河知县的名单,标注了各自的派系归属、利益关系、贪墨记录;三是方案类,汇总了历史上关于漕运改革的各类奏折、廷议记录、地方上报的建议,分门别类,附上了利弊分析和可行性评估。
整整三大箱,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房角落里。
萧曜看着这三箱资料,沉默了很久。
“我们竟然做了如此多,却也不觉累”
“但把它们变成能用的东西的头一份功劳是你。”萧曜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重,重到沈云锦有些不敢直视,“这三个月,你每天从早到晚坐在这里,翻了多少卷宗?写了多少摘要?画了多少张图?本怪都不知道。”
“王爷每天不也在这里?”沈云锦说,“王爷批折子、见客人的间隙,也帮着看了不少。不是奴儿一个人做的。”
萧曜没有接话。
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微微凸出,眼睛显得更大了。
她的手指上有墨渍,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不像以前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碎垂在额前。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在黑暗中烧了三个月,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云锦。”他叫她。
“嗯。”
“等漕运的事告一段落,”他说,“本怪带你去江南看看。”
沈云锦抬起头,看着他。
“去江南?”她问。
“嗯。去苏州。去看看你家的老宅。去看看运河。去看看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本怪想让你亲眼看看,我们这三个月做的事情,到底长什么样子。”
沈云锦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忍住了。但她的睫毛在颤,嘴唇在抖,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一只刚刚学会飞行的鸟,在空中摇摇晃晃地扇着翅膀。
“好。”她说,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奴儿等着那一天。”
萧曜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一面鼓在她耳边敲着。
她闭上眼睛,把手按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感受着那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诗。那诗是她在教坊司的藏书阁里看到的,不知道作者是谁,只有四句
“妾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她小时候读这诗,只觉得写的是两个小孩子在玩耍,没什么特别。
后来进了教坊司,再读这诗,觉得那是一种她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干干净净的、不掺杂任何利益和算计的感情。
但现在,靠在这个男人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忽然觉得——也许她得到了。
不是青梅竹马,不是两小无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经过了试探、猜忌、算计、博弈之后,依然没有散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松手。
二月二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