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章估算,如果朝廷每年能拨给都水运使司足够的银两,天津船厂每年可以建造五到八艘这样的新式海船。
五到八艘。这个数字让萧曜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在书房里把这个消息告诉沈云锦的时候,沈云锦正在整理一份关于南洋各国的物产和航路的资料。
她听完,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萧曜。
烛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把她的瞳孔染成两汪温暖的琥珀色。
“王爷,”她说,“如果我们有十艘这样的船,每年跑两趟南洋,一年的利润就是——几十万两银子。”
“不止。”萧曜说,“韩章算过,十艘船,每艘每年跑两趟南洋,扣除成本,净利润在五十万两以上。”
“所以父皇才支持我们。”萧曜说,“不是因为漕运改革,是因为钱。朝廷缺钱,父皇缺钱。谁能让国库充盈起来,谁就是父皇最信任的人。”
沈云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萧曜意外的话“但是王爷,钱多了,麻烦也会多。”
萧曜看着她。
“以前王爷没钱,没人把王爷当回事。现在王爷有了钱,有了船,有了人,有了从南洋运回来的真金白银——那些原本不把王爷当回事的人,现在会把王爷当成眼中钉。”沈云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萧曜的心里,“王爷要做好准备。”
萧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微凉,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在他的掌心里像一件精致的、易碎的瓷器。
“本怪知道,”他说,“本怪一直在准备。”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沈云锦没有预料到的话。
“本怪从西北调了一个人回来。是个女的,剑法很好,三五条大汉近不了她的身。”
沈云锦的睫毛颤了一下。
“女的?”她问。
“嗯。姓卫,叫卫九娘。是西北一个猎户的女儿,家里遭了马匪,本怪路过的时候救了她。她无父无母,无牵无挂,跟着本怪在军营里待了五年,学了一身好本事。本怪把她调回京城,是让她——保护你。”
沈云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保护奴儿?”她问,声音有些涩。
“嗯。如果有变故,她会带你走。骑马,走旱路,一天一夜能到天津。到了天津,有船。上了船,就安全了。”
沈云锦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的厚茧硌着她的手背,粗糙的,滚烫的。
“王爷,”她说,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您是在安排后路吗?”
萧曜沉默了片刻。
“本怪是在做准备,”他说,“最坏的准备。”
沈云锦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安”字。
写完,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那泪光是暖的,不是冷的。
“奴儿不会让王爷走到那一步的。”她说。
萧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促狭的,不是恶劣的,而是一种真正的、自心底的、带着心疼和感激的笑。
“本怪知道。”他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把整间书房照得像白昼。
远处的天津方向,不知道是谁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地升起来,像一颗颗金色的星星,在夜空中缓缓飘远。
那些灯,不知道能不能飘到南洋。
但萧曜知道,他的船能。他的船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而他的敌人,也已经证明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阻止他。
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难。
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他的父亲——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用一生学会了如何下棋的老人。
他有他的韩章——那个穿着洗得白袍子的、在工部待了十几年终于等到机会的老吏。
他有他的马成——那个在黄河上跑了二十年船、第一次见到海时吐得昏天黑地但咬着牙把船开到了占城的汉子。
他的陆铭——那个瘸了一条腿、但眼睛比鹰还尖、脑子比狐狸还精的参军。
他还有他的情奴儿——那个从教坊司的泥潭里爬出来的、用一双手和一颗脑子帮他翻云覆雨的女人。
这些人,是他的刀。他不会折断他们。
因为他不是他父亲。
你要是感覺不錯,歡迎打賞TRc2ousd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