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晟站起身,膝盖出“咔”的一声轻响——跪得太久了,骨头都僵了。
他踉跄了一下,太监扶住了他,他站稳了,推开了太监的手。
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从生到死的距离。
他的背影在烛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暖阁里所有的人,背对着他的父亲和他的弟弟。
“四弟,”他说,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纱,“照顾好父皇。”
然后他走了。
月光涌进来一瞬,又被他身后的门挡住了。
暖阁里只剩下昭武帝和萧曜。
昭武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但萧曜知道他没有睡——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在微微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老树。
那棵树还没有倒,但它的每一根枝丫都在风中呻吟,每一片叶子都在瑟瑟抖。
“父皇,”萧曜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您还好吗?”
昭武帝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萧曜。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了,泪已经流干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沉重的、深不见底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疲惫。
“老四,”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替朕去看看太子。”
萧曜的心沉了下去。
“太子好吗?”他问。
他知道太子没有参与这场叛乱——太子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能力。
但叛乱生在皇宫里,叛军冲进了宫门,太子住在东宫,东宫离宫门不远。
昭武帝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萧曜看见了。
他看见了父亲眼中的那种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沉重的东西。
那是一个父亲在经历了其中一个儿子试图杀死另一个儿子之后,对另一个儿子的愧疚。
“去吧,”昭武帝说,“去看看他。替朕安慰一下。也告诉他——今夜是你救了朕。”
萧曜跪下行了一礼,然后站起身,转身走出了暖阁。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有一个皇帝对继承人的期许,有一个老人对时光流逝的无奈,还有一个怪物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忏悔。
萧曜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了月光里。
第二天午时,萧曜才回到王府。
沈云锦一夜没睡。
她坐在兰香阁的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灯已经灭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她就那样坐着,等着,像一块被风吹雨打了整夜的石头。
她的身体是僵的,脑子是木的,眼睛是涩的,但她没有去睡。
她要等他回来。
院门响了。
她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桌沿站稳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的,有力的,一步一步,是她听了几百遍的、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属于他的脚步声。
门开了。
萧曜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了衣裳,不是昨夜那身沾满血的铠甲了,而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鹤氅。
他的头半束半散,脸上的刀伤已经处理过了,贴着一小块纱布。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终于到家了”的松弛。
他看见沈云锦站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夹袄,头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脂粉,嘴唇有些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