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内院的门。
然后——她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出沉闷的、整齐的、像闷雷一样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府门的方向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外院、二门、内院——
然后是欢呼声。
不是叛军的欢呼,是王府兵丁的欢呼。那声音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看到救兵时的狂喜,有“我们赢了”的释然。
沈云锦的膝盖忽然软了。
她扶着身边的柱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坐在了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她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
她忍住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王妃也坐了下去。
她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后靠,靠在了椅背上。
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如释重负。
大殿里的女人们开始哭了。
不是害怕的哭,是喜极而泣。
张氏哭出了声,李氏念的佛经变成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重复,王氏的帕子终于从手里滑落,飘在了地上。
陈娘子把脸埋在她的肩上,哭得浑身抖。
沈云锦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她的目光越过陈娘子的肩头,看向殿门。
他在那里。
萧曜站在大殿门口,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铠甲上全是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在火把的光中泛着铁锈色的血。
他的脸上也有血,头上也有血,手上也有血。
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疲惫的,血丝的,但亮的。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大殿。
他看见了王妃——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见了孙氏——被塞着嘴按在椅子上,狼狈不堪。
他看见了张氏、李氏、王氏——哭的哭,念经的念经,瘫的瘫。
他看见了沈云锦。
她坐在地上,抱着陈娘子,脸上有泪痕,但眼神是稳的。
她的头有些散乱,衣领被陈娘子的眼泪浸湿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在萧曜眼里,她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沈云锦看见了。
然后他转向王妃,微微点了一下头。
“今夜多亏有你。”他说。
王妃愣了一下。
这是萧曜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认真的、自心底的、带着感激的。
王妃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忍住了,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王爷辛苦了。”
萧曜的目光又转向沈云锦。
他对她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笑,是真正的、露齿的、带着少年气的、像在说“本怪回来了”的笑。
然后他抬起手,竖起大拇指,对着她晃了晃。
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战场上对战友说“干得漂亮”。
沈云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噎,只是无声地、安静地流泪。
泪水从眼角滑落,沿着颧骨,流过下颌,滴在陈娘子的头上。
她笑了。笑着哭,哭着笑,像一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