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萧曜那种轻松的样子——那种对着沈云锦笑、对着沈云锦竖大拇指、像一个大男孩一样炫耀自己打了胜仗的样子——她从来没见过。
嫁给他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对着她的时候,从来都是客气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他是一个完美的王爷,一个完美的丈夫,一个完美的——陌生人。
王妃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还微微着抖,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永远也不会拥有那样的表情。
她苦笑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种端庄的、从容的、正妃该有的表情。
叛军兵败四皇子活捉贼,回宫复命。
干清宫偏殿暖阁里,烛火已经烧了大半夜,灯芯结了灯花,火苗跳得有些吃力。
昭武帝还坐在御案后面。
他还穿着朝服,还戴着朝冠。
他的面前摊着那本批了“准”字的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一切都没有变,仿佛这漫长的一夜只是一场梦。
但殿外的血腥味不是梦。东宫方向传来的哭声不是梦。站在他面前的、浑身是血的两个儿子,不是梦。
萧曜站在左边,萧晟站在右边。
两个人的铠甲上都沾满了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在烛光中泛着铁锈色的血。
萧曜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伤,从眉梢划到颧骨,血已经凝了,结成一条黑色的细线。
萧晟的左臂垂在身侧,中了一箭,箭头还插着,箭杆已经被折断了,只剩一截短短的木茬,血从伤口渗出来,沿着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昭武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看着萧晟。
他的三儿子,他和杜蘅的儿子。
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火,那火和杜蘅一模一样——烈,倔,不服输,不低头。
但此刻,那团火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堆灰烬,在夜风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去。
“老三,”昭武帝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这是要杀你自己的兄弟。”
萧晟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了很久,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回声一圈一圈地漾开,久久不散。
“儿臣认罪。”他说。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湖水,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他压了一整夜的、忍了一整夜的、把所有不甘和委屈和愤怒都压进湖底之后,终于压不住的、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要这么做?”昭武帝问。
萧晟抬起头,看着父亲。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那泪光是冷的,不是热的。
那是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之后,终于放弃挣扎时才会有的、冰冷的、绝望的光。
“因为父皇偏心。”他说。
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暖阁里每一个人的心脏。
昭武帝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萧晟,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父亲看着儿子走上绝路却无力阻止的痛楚。
那痛楚太深了,深到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掩饰,深到他的眼眶里开始泛起浑浊的水光。
“朕偏心,”昭武帝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萧晟一个人听的,“你觉得朕偏的是老四。但是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晟没有说话。
“因为你像你母亲,”昭武帝说,声音苦得像陈年的黄芪,“太像了。烈,倔,不服输。朕怕你。怕你走上你母亲的路。”
萧晟的瞳孔微微放大了。那是一种被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时才会有的、来不及设防的、本能的反应。
“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朕不知道?”昭武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自己把自己逼死的。她的血太热了,热到在这深宫里活不下去。朕救不了她。朕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一天地枯萎,一天一天地暗淡,最后——熄灭了。”
他的眼眶红了。那双浑浊的、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那泪光不是帝王的泪,是丈夫的泪,是父亲的泪。
“朕不想你也这样。所以朕故意疏远你,故意不让你掌兵,故意把你放在江南那些太平地方。朕想让你——凉一凉。让那团火烧得慢一点,小一点,不要把自己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