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龙定邦相交几十年,多少次并肩杀敌、把酒言欢,这个铁打的汉子从未见流过泪。
今日却哭得像个孩子。
“龙兄……”他声音嘶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你倒是睁开眼,再骂某一句『黑厮』啊……”
龙定邦自然不会回答。
苏火雷猛地抬头,红着眼看向常三郎的尸体,眼中恨意如烈火燎原。
他一字一句咬牙道“幽影阁……某苏火雷对天起誓,此生必灭尔等满门!若不将此阁连根拔起,某誓不为人!”
声如金石,在雪夜中久久回荡。
白无痕抱着沈蘅,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沈蘅的脸。
她死得很安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终于解脱了。
白无痕伸手将她额前乱拢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手在抖。
“娘子……”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的这般狠心……”
白如絮的哭声把他拉回来。
小丫头在婆子怀里扑腾着,朝沈蘅的方向伸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娘”。
白赫坐在地上,小脸脏兮兮的,似乎对这一切都没有感觉。
白无痕看着这两个孩子,喉头像是堵了块烧红的铁。他不能随娘子去,他还有絮儿,还有官家托付的白赫以及重振“血骑营”的重任。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里的悲痛被压进了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苏贤弟,”他开口,声音低沉,“……料理后事吧。”
苏火雷抹了把脸,站起身。两人在酒肆外寻了个背风处,架起柴堆。白无痕亲手将沈蘅和龙定邦的遗体抱上柴堆,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们。
火把扔上去,烈焰腾起。
大雪纷飞,烈火熊熊。雪花未落地便被热气蒸腾成白雾,裹着火焰翻滚升腾。橘红色的光映在白无痕脸上,明明灭灭。
他跪在火堆前,一动不动。
苏火雷站在一旁,拳头攥得骨节白。
他看着火焰吞噬龙定邦的遗体,眼泪又下来了。
这个嵩山派二代第一高手,向来以硬汉着称,今夜却把一辈子的泪都流光了。
火渐渐小了。
白无痕起身,将龙定邦的骨灰仔细收进一个酒坛里,双手捧给苏火雷。
“带龙兄回点苍。”他说,“他生前最念点苍山的云海,该回去了。”
本想将沈蘅和龙定邦葬于一处,但毕竟于理不合,况且也要给点苍派一个交代。
不过白无痕心里立誓,以后一定要让沈蘅跟自己和龙定邦葬在一起!
苏火雷接过酒坛,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对着酒坛低声道“龙兄,某送你回家。”
白无痕又将沈蘅的骨灰收进另一个坛子,用布包好,放在马车里。
做完这些,他站在雪地里,望着茫茫天地,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心里清楚,今夜之后,他白无痕已经死了半截。
剩下的半截,是靠两个孩子和官家的重托吊着。
若不是有絮儿,若不是有赫儿,若不是官家将这天大的干系托付给他,他真想随娘子去了。
白无痕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方才还抱着娘子的遗体,此刻却空落落的,什么也抓不住。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
从今往后,这双手不会再碰任何女子。
“走。”他说。
马车碾过积雪,吱呀吱呀地往洛川堡方向去了。
白无痕坐在车辕上,大雪落满肩头。
车厢里,婆子搂着白如絮,白赫靠在角落里,已经哭累了,沉沉睡去。
苏火雷骑着一匹从废墟里牵出的马,抱着龙定邦的骨灰坛,跟在一旁。
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酒肆废墟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只有屋顶那个破洞还隐约可见。
他转过头,目光坚毅如铁。
幽影阁。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马车消失在风雪尽头。雪地上两行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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