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伦用手心试了一下贺长青的额头,不烧了。
贺长青其实仍然有些不满。昨晚没睡好,伤口又有些发炎,本来都要出门了,杨伦一看他脸蛋通红,死活不让他跟来,差点直接反锁到家里头。
最后还是贺长青坚持杨伦到地方就给自己拨一个电话挂着,两人才勉强妥协。
别过脸,仔细瞧瞧杨伦的神色似乎没有不对劲,贺长青拍了一下杨伦一直摁在脑门上的手。
“回家吧。”
“回家。”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月亮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摇啊,摇,分开,又轻轻碰到一块儿。
怜世人
回去的路上,喝醉的杨伦一改平时一字千金的矜持劲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他说小五儿难啊,家里穷,大山里头的,刚被他嫂子从山里带出来的时候都不识字。
他说秦鹏海苦啊,当了一辈子书生,没跟人动过拳头,怎么偏偏就要害他女人呢。
他说嫂子有多好,是小学语文老师,好几次家长会都是嫂子给他开的,没事儿就把他们几个叫家里吃面。
他说严津不容易,肩上挑了百十来号弟兄的身家,响当当的帮派大哥,出事儿以后却恨不得把所有人的罪都认了。
他说自己是不是窝囊,小五儿揪结人给嫂子报仇的时候他要是跟上一块儿,把姓苏的抄个底儿掉,也就没后来这些事了。
恩怨纠葛的半辈子,读来,也不过是寥寥百十来字。
杨伦好像让酒把嘴和骨头都泡软了,说了那么多,念的全是人家的好。
谁也没骂,谁也不怪。
他说,不容易,都不容易啊。
贺长青被杨伦大半个膀子压着,艰难地偏过头看人怎么突然没声儿了,被杨伦趁机在脸上偷了一口香。
杨伦这人身板儿沉甸甸的,爱也沉甸甸。
“杨伦,”贺长青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这人挺不好处的。”
他声音太低了,杨伦没有听着。可贺长青仿佛也被酒气熏得有些醉,话像是颠三倒四,只说给自己听。
“后来你给我解围,倒水,帮我抬东西,还给我刻章。那些都很好,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好喜欢你。”
贺长青觉得自己喜欢上杨伦的时候,不是这些“好”的时候。
是他感觉到疼的时候。
“我是个残废,被欺负惯了,一直以为你这样儿的人肯定是活得无法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