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澄走出廷尉寺的大门时,打眼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她站在绿柳下踱着步子,明艳风流如洛水神女。
在他迈出廷尉寺时,她才注意到他。
她脸上紧张忐忑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明媚的笑颜,万物在他眼中好像都失了色,胸口贴身放着的帕子发着烫,王澄不禁加快了步伐。
“阿兄!”
王澄大步走到她面前,还不待王拂陵细看,就一把将她拥入了怀里。
王拂陵拍了拍他的背,兄妹两人无声相拥,彼此都没有再提他在廷尉寺的这一个多月。
许久后,王澄才松开她,两人都静静地打量对方片刻,又不约而同地蹙起眉,异口同声说了句,“瘦了。”
自那日王拂陵来廷尉寺探望过后,王澄在狱中的生活就好过了许多,只是到底不如进去之前丰神俊美、意气风发的模样。
而今,他的面容还有些苍白,身形较往日也清瘦了不少,空荡荡的青色大袖衫看上去竟有些清癯如竹,轩轩若举的风流姿态。
王拂陵牵着他干硬的手骨,想起那日在廷尉狱中见到他蜷在脏污短榻上生死不知的模样,眼圈正泛起红色,忽听王澄沉声道,
“怎么瘦了这般多?可是谢二待你不好?”
即便面上金钿朱颜,但自小看大的阿妹精气神如何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王拂陵摇了摇头笑道,“只是近日胃口不佳罢了。”
不待王澄质疑这话的真实性,她又道,“先回家再说罢。”
王澄点头,两人便上了回府的马车。
路上,王拂陵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问道,“阿兄日后有何打算?”
王澄打着车帘,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廷尉寺,冷笑一声道,“那要看陛下如何打算。”
只一句,王拂陵就明白他早已看透此番入狱出自谁的手笔。
王澄见她秀眉紧蹙,又笑着宽慰道,“无须担心。此事之后只怕我已沦为众人眼中的家族弃子,陛下亦不会再针对我。陛下当初刻意回避,将我交由廷尉审理,本就存着不欲撕破脸面之意。”
“或许这两日陛下就会召见我,也许还会封个闲职作为补偿。”
若真能如他所言,那便最好了。没人比王拂陵更清楚,日后这个时代还会陷入怎样的混乱中,在她看来,王澄若此后做个富贵闲人,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是……不知道他心里是否会有落差感。
想到这里,王拂陵不禁劝道,“阿兄如今卸台省之累,日后不若就做个富贵闲人如何?王氏百载诗礼簪缨,阿兄又琴棋书画无一不绝,便是从此寄情山水玩乐,亦能博得美名与追捧。”
看着她忐忑的面容,王澄明了她的担忧,不免笑了起来,“你阿兄哪有这般不中用?何须这般小心翼翼来哄我。”
“宦海浮沉本就如山巅岚雾,聚散无常罢了。我如今不过二十有五,案牍劳形却已有十余载,这些年,真的很累了。世人汲汲营营所求之朱绂,焉知非天鵷颈上之羁縻?”
听他这般说,王拂陵便放心了。
如今再看他,却觉确实有些容悴而神全,形削而韵远的沉淀之质。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王氏府。
自从成婚后王拂陵还不曾回来过,这时踏进家门,一时竟有些难言的感受——明明是自己住了许久的家,再进门时竟有种身是客的陌生感。
其实也不止是王氏府邸,近来随着她的身体愈发差,她对这个世界的疏离感也越发重。
偶尔浅眠和将醒时,她甚至会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交界,脱口而出蹦出几个现代的词汇,所幸都是她一个人的时候,才免去了向人解释的口舌。
王澄见她神情怔怔,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王拂陵对他扬起一个笑,“没怎么,进去罢。”
几人进门就瞧见了王晖,他似乎正是要出门,见王澄已经回来了,不由地疾步上前,双手握着他的肩红了眼眶,“阿澄。”
“父亲。我回来了。”
王澄个头比王晖还要高些,他经此番牢狱之灾,此时见王晖往常保养得宜丝毫看不出真实年纪的面容,竟也浮现了明显的细纹,连鬓角都生了几丝华发。
这一刻,血浓于水的亲情叫他也不免为之动容,低声道,“父亲不必担心了。”
王晖内心自是憾恨不已,这些日子,王澄被人带走时他的无奈总是浮上心头,他自然明白其余族人明哲保身的态度,为了整个家族舍一子而已……只是,舍弃的为何是他的阿澄!
是他与爱妻千珍万重的爱子!
时至今日,他犹记阿澄出生时,虚弱的妻子脸上浮现的欣喜笑容,他六岁之前,亦是被父母捧在掌心的天之骄子。
只可惜后来他却为了痛失所爱的怨愤,将年幼的他留在这吃人的名利场这般久……
那日从谢府赴宴回来之后,他也不得不承认,王拂陵说得对,这么多年,是他没有尽到为父之责。
他内心忍不住去想,若是早知王澄会有被家族舍弃的一天,他不如在朝堂中努力博个位置,也好过在那样的时刻,让无辜的孩子被推出去成为众矢之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晖喃喃着转身,见府中的仆婢捧来一个火盆,又忙道,“来,跨火盆罢。”
盆中烧着艾草驱邪除晦,王澄大步跨过,火光将衣摆的暗纹照得异常明亮。
跨过火盆后,几人便移步去了正厅,府中早已备下了酒菜,此时仆婢成群,忙而不乱,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事宜。
许是今日大好的日子,王晖也不曾对王拂陵疾言厉色,但也绝对说不上亲和,约莫就是视而不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