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轻柔洁净的呼吸落在皮肤上,凉凉的,有点痒,又有一点香。
江晏睁开了眼睛。纪天星的脸靠得很近,睫毛浓密纤长,那个过分精巧的小鼻尖几乎碰到了江晏的皮肤。
还有他的唇。房间那么昏暗,他的嘴唇看起来居然还是那么红。
他正在那里认真而小心地吹着江晏的伤处。
那种冲动又来了。江晏只想按住他的后颈狠狠咬上一口,但伸手时居然克制住了,只是摸了摸纪天星浓密的头发。
纪天星退开了些,目光里只有担忧:“醒啦。”
“嗯。”江晏半真半假道:“这么上药多麻烦,你叫醒我就好了啊。”
“想着你太累了,没舍得。”纪天星很自然道。他帮江晏拉好衣服,把酒瓶拧好放在床头,温柔道:“睡吧。”
“睡不着了。”江晏拉过他,让他躺到自己身边:“几点了?”
“不到九点。”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的风雪声。
纪天星在枕头上动了动,把被子帮江晏拉高,小声道:“雪又下大了。刚刚我给你妈妈打电话了,说你在这里住一晚。”
“嗯。”江晏应了一声。
“……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纪天星难过道。
被子里很暖和,彻骨的寒意早就无影无踪。江晏望着纪天星的眼睛,那股燥意不知何时消失了,他心里只剩下了一片清凉:“不想。没什么好哭的。”他低低道:“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人人都有这一天的。”
纪天星咬着嘴唇,喃喃道:“是啊……可是你……”
江晏摸了摸他的后背:“我真的没事儿。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喜乐也走了。”
纪天星的眼泪终于冒了出来。
江晏却笑了:“你怎么变得爱哭了。小时侯不这样啊……”
纪天星这次没有反驳,他吸了吸鼻子,紧紧抱住了江晏。
江晏把他抱在怀里,像抱住了一颗温暖柔软的心脏。痛苦和死亡都是真实的,生命也是真实的。死亡在外面,生命在他怀里。
他心满意足地亲了亲纪天星毛茸茸的发顶,却感到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自己眼角滑了下来。
不过那滴水很快就消失了。江晏起身伸手,够到了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手指勾出了胸口衣袋里的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颗温润无瑕的羊脂玉平安扣。
纪天星茫然道:“你过生日,怎么送我礼物?”
“是新年礼物。”江晏道:“戴着吧,图个吉利。”
“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吧。”纪天星一下子就猜到了:“你自己留着戴多好啊。”
“我还有一个。”江晏给他看手心里的另一个玉件,那是个扳指,同样莹润皎白,只是外侧多了一小块水波似的血沁。
两个玉件上都有挂绳,江晏把平安扣戴在了纪天星脖子上,然后把扳指放到了他手心里。
纪天星便也把扳指戴到了江晏脖子上。
两个人对视片刻,纪天星擦了一下眼睛,再一次紧紧抱住了他。
风雪仍在窗外呼啸。
江晏抚摸着纪天星的后颈,安然道:“睡吧。”
第49章春日迟1
新的一年来临,高考就算是正式进入倒计时了。老师和学生压力都大得要命,而学校好像还嫌大家不够拼命似的,一会儿搞个动员大会,一会儿又搞个誓师大会。每天课间操都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口号声。
朋友们在一起聊天,心态都很矛盾。日子是按倒计时过的,总让人觉得复习时间完全不够,可是这样的日子又实在太过难熬。于是对于高考,大家既怕它来得太快,又盼它能早点儿过去。
纪天星也有一点不安。他一模二模成绩都还行,稳定在年级二百多名,这个成绩考L大完全没有问题。让他担心的是江晏。江晏的成绩上窜下跳的,好的时候考进过年级前七百,不好的时候掉出过年级一千五。金宝珍最近给江晏找了个大学生家教补课,还没看出有什么效果。
而且说不清为什么,纪天星总觉得江晏有心事。这心事若隐若现的,具体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自从赵秀英去世之后,好像更重了一些。而江晏向来又是个很会藏心事的人,周围的人谁都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因为江晏一直都是那副慢悠悠,晃荡荡,天塌下来也不着急的样子。
他倒也不是不努力,他按部就班地做一切事情,尽力而为却对结果没有情绪。这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因为江晏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这般,对得失不怎么计较。高三了,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崩溃过,但江晏从来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万事淡定本来是好事。可纪天星有种直觉,那就是江晏有一部分心思根本不在高考这件事上——他人在教室里坐着,沉思的时候魂却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最让纪天星不安的是,江晏的心事源自什么,自己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的。
江晏就是那样,有什么事都不爱说。小时候如此,长大了更是变本加厉。表面上看着挺健谈的一个人,其实嘴巴严得好似秤砣落井——那可真是深沉到底了,心事藏得捞都捞不起来。
纪天星很确信自己是江晏在这世上最亲密的朋友。这种事根本不需要言语,他感受得到。可是他们已经这么亲密了,江晏都不肯说,那心事该是有多重呢。于是又真切地担心起来。
窗外陌生的街道飞驰而过,周围到处都是低低的嗡嗡声——仔细听去,全是背单词背公式背作文范文的动静。
他们在去医院的大巴车上。离高考只剩不到两个月了,学校按照惯例,在这个周六安排毕业生体检。因为离市区太远,大家早上五点钟就被催着起来了。赶上了阴天,车窗外头又是雾蒙蒙的,好像天都还没亮似的。
纪天星收回目光,看向在自己身边戴着耳机听听力的江晏。
不知何时起,江晏的轮廓悄然变得硬朗。他山根和鼻梁都很高,下颌角又生得方正有力,从侧面看过去,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个相当年轻的男人——大家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可他身上的少年气已经很淡了。
察觉到纪天星在看自己,江晏摘了耳机:“怎么了?”
“没怎么……你饿不饿?”体检要抽血,早上不让吃饭也不让喝水,纪天星有点担心他。
“不饿。”江晏笑笑:“昨天晚上吃得挺多的。”他打量着纪天星:“困就眯一会儿吧。还得有段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