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纪天星低低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那些肚子里的话终究没问。其实有时候他可以理解江晏的缄默,因为他自己现在也是一样的。
要高考了,睡眠永远不够。眼睛一闭,人立刻往梦里坠去。半梦半醒间,纪天星感到自己被大客车转弯的惯性带着往江晏那边靠去。然而江晏接住了他,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而是把纪天星小心翼翼地推回了原位。
直到车停下来,纪天星被周围嘈杂声彻底唤醒,仍在迷糊间感到一丝恼火和困惑。江晏绝对不对劲儿。
可是当大家一起下车,江晏在后面的人挤过来时伸手护着他时,他又拿不准了。
思考没什么结果,他挺想直接开口问问江晏的。可问了大概也没什么结果。江晏会有一百个理由搪塞他,比如歪头睡对颈椎不好,比如怕他磕到哪里……全都是让人不信也得信的理由。甚至江晏可能都懒得找理由——把睡着了歪倒的人推回原位有什么不对么?
江晏肯定心里有事儿。纪天星想。心里烦的人才会这样,不喜欢有人往自己身上贴。
纪天星沉着一张小脸站队,和江晏分开了——排队按身高来,江晏总是要站在队伍后面的。
医院的院子和走廊里密密麻麻都是人。体检一开始还按队伍顺序来,后来分散人流,哪个项目少就把学生赶去排哪个项目的队,很快就没什么秩序了。于是关系要好的同学们又三三两两地凑到了一起。
纪天星心里琢磨着事,随着人流乱走,想起来回头时,已经不见江晏的影子了。钱彦明倒是追了上来,于是他俩就搭伴一起了。钱彦明性情机灵,同样是排队,他会在心里估算时间,于是带着纪天星楼上楼下地跑来跑去,哪个屋子进度快就去排哪个,很快就把项目单上的空白都填满了。
最后只剩下了抽血的项目。纪天星在采血室门外站着,没有立刻上前排队。
他挺多年都没抽过血了,总觉得有一点忐忑。抽血也会让他想起小时候住院那会儿。
纪天星一个人在那儿站了好半天,直到江晏和廖悦不知什么时候拿着体检项目单走过来:“怎么不进去排队啊?”
“彦明去洗手间了。”纪天星道:“等他。”
“你不是害怕吧。”廖悦笑嘻嘻地。
“谁怕了!”纪天星立刻反驳:“我是想看看哪条队伍快一点。”
“有你在边上瞅的功夫都抽完血了。”廖悦不太在意,径自进去,随意找了个队尾站住了。
钱彦明这会儿也回来了,从纪天星手上拿过自己的体检单:“洗手间人好多……走啊,进去了。”
“嗯……”纪天星话虽然这样说,脚下却很不情愿。
“早点抽完血就能早点走了。”江晏温声道:“这边医院外头有家馄炖火勺看着挺不错的,一会儿正好去吃。”
下了车就在观察周围哪里能吃饭,江晏一定是饿了。纪天星于是不再迟疑,硬着头皮走进了采血室。
结果站队的时候江晏却站到了他前面去。
四周都是人,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在那里排队。很快轮到江晏,他坐下去,平静地看着护士把针扎进手臂抽血。抽完血也没走,就在纪天星旁边按着针眼站着。
纪天星坐下去,咬着嘴唇看护士撕开了一包新的针头。护士阿姨看见他挽起的袖子,笑着和他聊天:“哎呀,这白得跟个小瓷人儿似的,吃什么长大的……”说着拍了拍纪天星的胳膊:“攥拳……别攥太紧。没事儿的,可快了……”
飞快地抽完了血,护士给纪天星贴了止血贴,就招呼下一个人了。
纪天星赶紧起身往外走,江晏大步跟在他后头:“你压一压,不然一会儿该淤青了。”
“没事儿。”纪天星揭开止血贴看了一眼,又贴回去:“又没出血。”
没想到江晏不由分说伸出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臂弯,拇指正紧紧按在针眼的位置。他手劲大,纪天星吃疼,诧异道:“你干嘛啊?”
“压一压。”江晏的语气始终温柔关切,但大手却攥得纪天星动也动不了。
周围全是人,纪天星不好冲他嚷嚷,只得由得他像大猫拎小猫一样把自己护着拉到一边,闷声道:“你别这么使劲儿,疼。”
江晏的手劲终于松了一点儿:“这样呢?”
纪天星真是拿他没辙了:“你松开吧,我又不是没有手……本来没淤血也要被你掐成淤血了。”他打量着江晏平静的脸色,突然醒过神来:“你是不是找不到我,生气了?”
“我一回头你就没影了。”江晏揭开纪天星的止血贴看了一眼,又贴了回去,给他把袖子拉了下来,温声道:“不是生气。人太多了,怕你磕了碰了的。马上要高考了。”
“我又不是三岁了。”纪天星的声音立刻软下去。江晏的袖子还卷着,他便伸手也去拉江晏的衣袖。哪知道指尖才碰到江晏的胳膊,江晏便飞快地躲开,自己把袖子拉了下来。
纪天星愣在原地,看着江晏在那里低头整理袖子,想要说什么,江晏却抬起头,向着纪天星身后道:“你们先进去的,倒是后出来的。”
纪天星回头,看见钱彦明和廖悦正走过来。
有朋友在,纪天星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那点疑惑和不悦却更大了。
“我们前面有个人太胖,护士找了半天血管。”看见纪天星,廖悦笑嘻嘻道:“我可是看见了,小纪刚刚吓得人都小了一圈儿。晏儿往旁边一站,就跟爹带儿子上医院似的……”
“说什么呢!”纪天星不高兴道:“那是凳子太矮了!”
廖悦还想调侃,江晏却笑着开了口:“他比你小两岁呢。再说你坐张永志身边不是也比人家小一号么,这完全是对照组的问题。”
“谁能跟大志比啊,他都一米九六了,壮得跟个北极熊似的。”
纪天星瞥了一眼江晏手里的体检单,江晏已经一米八七了。廖悦比江晏看着还高一点,起码有一米八八。
而自己体检只有一米六九。他不开心地想。在家量明明有一米七的。
江晏漫不经心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你们还有什么项目没做么?”
钱彦明看看江晏,又看看纪天星:“没有了。已经全做完了。我们不是按顺序做的。”
江晏笑笑:“那你们还挺快的,我们得抓紧了。”
“我俩还差外科的几个项目。刚才人太多了,就没排。”廖悦道:“一会儿见吧。”
江晏没再看纪天星,和廖悦一起上楼了。
纪天星和钱彦明一起往外走,先一步回到大客车上等待,班上的同学陆续回来,再次上了车。老师清点完人数,收走了体检单,又叮嘱了好些鸡毛蒜皮的事,终于把学生们原地解散了。
平时周六都要上课的,难得有这么一天,借着体检的由头,提早放了学,学生们立刻像出笼的鸟一样下车四散而去。
张永志哇哇喊饿,于是江晏带着不那么着急回家的朋友们一起进了馄饨店,去吃迟到的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