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不过气的日子实在已经过了太久,难得有这么半天,不需要上课,不需要测验,大家立刻好像深冬里遇上冰窟窿的江鱼一样,噼里啪啦地热闹起来。
店里人多桌少,一伙半大小子挤在一起,边吃边闹哄哄地说话。
店铺生意好,也是闹哄哄的,还碰上了不少别的班的同学。有人看见江晏,便和他打招呼——江晏认识的人一直挺不少的。
大家这些年在一起上学,不说形影不离也差不多了,纪天星有时想不明白江晏是什么时候和那些陌生人变得那么熟络的。大概有的人就是这样,天生和谁都能说得上话。
他闷头一口一口慢慢吃东西,听着江晏语声含笑,爽朗地和他不认识的人聊找家教的事,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有一点委屈。
好一会儿,陌生同学终于走了。柜台叫号,江晏起身,去拿刚出炉的火勺。火勺圆鼓鼓的,外皮酥得掉渣,还没咬就能闻到香喷喷的味道了。
大家吃着饭,互相问等下彼此怎么回家,看看能不能搭上伴。得知纪天星要回安乐里,廖悦立刻来了精神:“慈云寺是不是离那边挺近的?”
“也不算很近吧。”纪天星捞着碗里的紫菜,含混道:“走过去也要二十分钟呢。”
“那就算是很近了。”廖悦热切道:“正好,我妈一直说有空应该去那边拜拜。咱们一起走吧。”
“咋想起来搞封建迷信了?”何春来不以为然。
“高考祈福不是传统么。”赵奕然认真道:“听说慈云寺还挺灵的。”
“那不就是迷信么。”何春来毫不客气道:“从概率的角度来说,总是有人许愿成了,有人许愿没成。没成谁都不会说,成了就大肆宣扬……成了的人里,下一次再去许愿,又是有人成了,有人没成,然后两次都成了的人就笃信起来,然后又是下一轮许愿,重复上述的行为……所以最终就会给你们造成一种那里很灵的错觉……”
“停停停……那你别去了。”张永志大口吃着馄饨,含混道:“也不是谁都像你一样保送了。”
“难得有半天假么。”钱彦明道:“去看看,就当放松了。我也还没去过那边呢,听说慈云寺挺漂亮的,是保护建筑……”
“要门票呢。”江晏笑笑:“现在好像是十块钱一张了。”说着在众人的七嘴八舌里把火勺往纪天星碟子里夹了几个,向他推了推。
纪天星默默接过来。只咬了一口,就皱了眉头——他吐出来一小块嚼不动的筋。
其实吃带馅儿的东西就会这样,有时候会吃到碎骨头渣子,或者特别硬的筋。大部分人不在乎。
但纪天星不再吃了。他把剩下的火勺放到了一旁,开始捞碗里的小虾皮。
朋友们还在那里热烈讨论高中学生证进景点能不能打折,谁也没留意到他的小动作。
江晏瞥了他一眼,又继续和朋友们聊天去了。
纪天星默默喝了一口馄饨汤。汤有点咸,于是他更不开心了。周围有那么多朋友在,他的不高兴却是没法说的。其实就算说出来,好像这些委屈和不高兴也是没有道理的。于是更加没理由去说,只能让它们就这么过去。
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50章春日迟2
大家吃完饭,出了馄饨店,外头的天色终于放晴了一些。少年们在街边打了个面的,讲好价,一窝蜂上了车。
非年非节的,慈云寺的香客却比纪天星预想要多。不少香客一看就是家长带孩子过来的。这年头,寺院其实也是在做生意。前几年这里哪有挂祈福牌之类的项目呢,这次来就有了。放生池以前就是个养锦鲤的池子而已,现在池底却铺满了硬币。池边那几棵老树底下也立了带檐的木头架子,用来挂祈愿的纸灯笼,就连树枝上都系满了祈福的红条带。
廖悦兴冲冲的,看见什么物件都要买。与其说是过来祈福,更像是来参加什么游乐项目。除了何春来始终是那副看热闹的样子,别人都被他带起了热情,纷纷积极参与。
纪天星也走过去买了三注香。江晏本来在回廊底下姿态随意地站着,见纪天星拿香出来,有点意外。他低声道:“居士认得我,你要上香,不用花这个钱的……”
纪天星摇摇头,没说话,直接抛下所有人,独自往寺庙后方走去。
后面永远比前面清净,钟声杳杳,人的心里也跟着清净了许多。
观音殿两侧密密麻麻,都是往生牌位,赵秀英的也在其中。
他恭敬地上了香,双手合十拜了拜,默默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许久后回头,看见江晏正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自己——江晏的神情有点怪,似乎是平静悠然的,可又说不出的幽晦难明。大殿里头比外头暗,他背光站着,半边脸全落在阴影里,眼睛无端黑得瘆人。
然而那种怪异感只有一瞬。看见纪天星望来,他又轻轻笑了,抬脚迈入大殿。一靠近佛前灯,他身上的阴影便淡了,又是平日里那个总是温和恬然,见谁都带着一点笑意的样子了。
居士和他点头打招呼。江晏也点点头,很自然地从旁边的桌子上直接拿了三注清香,走到赵秀英的牌位底下,上了香。
上完了香,他冲着纪天星佻达一笑:“你是求我奶奶保佑我高考顺利么,那钱估计是白花了。她向来是什么都不管的。”
“我没求。”纪天星看见他的笑,发现自己已经不生他的气了:“考得好不好都在你自己。我就是来看看她。”说着指尖按了按自己胸前。平安扣贴着皮肤,在衣服底下。
江晏的神色温柔下来:“走吧。”
两个人出了观音殿,又往更后面走。纪天星在文殊殿里许了愿,再就没进别的大殿,只是在门口双手合十,向菩萨和神明们表达敬意。而江晏像往常一样,不过是在大殿台阶下静静等他。
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在地藏殿门口停下来。纪天星记忆里,江晏是从不拜菩萨的,这一次居然破天荒地进去拜了。他跪在那里,不论俯身还是抬首,脊背始终很笔直。
蒲团只有那么两个,旁边的香客一直不走,纪天星便没有过去。供的两盏灯都亮着,他觉得安心,于是只是在门口双手合十,望着高高的佛像。等他默默在心里祈祷了一番后,江晏也起身了。
纪天星便往外去,在廊下找了个位置,靠着柱子坐了下来。
四周很安静,人来人往,都在远处。江晏走过来,低头看着他,目光很柔软。
纪天星歪头望了他片刻,忽然道:“你心里是不是有事?”
江晏仿佛被惊醒了。他明显地沉默了一下:“……什么?”
“你心里烦。”纪天星笃定道:“烦到连我碰你,你都要躲一躲了。”
江晏飞快地抿了一下唇,哂笑道:“这么明显?”
“嗯。”纪天星靠在柱子上,静静望着他:“到底怎么了啊?”
“也没什么。”江晏道:“谢小芸怀孕了。”他垂下目光:“她那个身体你也知道,有时候上楼费劲,手就爱往别人身上搭。我不喜欢这样,就会躲……可能有点条件反射了。”
他们这个年纪,偶尔是有点不喜欢被别人碰的。纪天星其实也有一点儿,现在连姥姥有时候摸他的脑袋,他都要觉得不大自在。前些天廖悦妈妈来学校给他送东西,要给廖悦擦嘴,廖悦也躲得跟个地鼠一样。
都对得上,可好像还是哪里不大对劲。纪天星奇怪道:“你以前也没那么讨厌她啊。你们不是关系还可以么。”